他何尝不知……杀俘易寒军心,屠弱更损声名。
可眼下僵局横在眼前:不动手,对方缓过气来,反扑更烈;
不动手,费尔干纳城中守军随时能调兵合围,拖得越久,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你们若有别的路子,此刻便讲。”
众人互望,眼神里全是空荡荡的茫然。关平低头搓着拇指,徐烈盯着靴尖,马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最后,庞德喉头滚了两滚,声音闷得发涩:“主公……真不能留他们活命?”
云凡没答,只轻轻摇头,摆了摆手。
庞德闭了闭眼,转身掀帘而出。其余人陆续跟上,脚步沉得像踩着沙土。
云凡独自坐回案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简边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早想好了……杀,不是为绝后患,是逼他们散。
真动起手来,必有溃逃者,必有回身反咬者。
那些人一旦掉头冲向费尔干纳城门,城里守军自顾不暇,哪还腾得出力气收拾这边?
至于死的那一批……云凡望着跳动的灯焰,眼神沉静。
活命,从来不是靠仁慈换来的。
是拿命换命,拿血开路。
有人倒下,才有人能往前走。
倒霉的,就只能认了。
云凡轻轻摇头,心下只盼余下这些人别再出岔子。
这念头刚落,四下里人影已涌上前去。
庞德兜了一圈,终究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凑近云凡,压低声音道:“主公,若真能避战,不如暂且不动手……这些奴隶,咱们真要对他们动刀?我心里头过不去。”
云凡沉默片刻,终将实情和盘托出:此番行动,十有八九能保全他们性命。
庞德听罢,并未追问缘由。他信云凡……向来如此。话既出口,必有分寸,不必多问。
他只颔首示意明白,转身便唤部属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军令传下,士卒再度向前推进。午间议定,未时已抵前沿。
这边兵马一压,那边城头便乱了阵脚。
摩德尔与特尔南并立垛口,脸色发紧。
两人面面相觑,皆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奴隶早该冲过来了,可眼下非但没退,反被逼着硬往上顶……
这算哪门子道理?
特尔南侧过脸,目光直落摩德尔脸上:“摩德尔,眼下如何是好?再无他路了,他们真要上来了。”
摩德尔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微跳。
他满心不信:大楚之人素有仁名,传言连俘虏都留三分活路,更别说眼前这群赤手空拳的奴隶。
若真交锋,死伤必重。可对方偏偏不退,偏要逼上来……这不合常理,更叫人憋屈。
最叫他难堪的是,这计策出自他手。原想拖住楚军,趁机加固费尔干纳城防,或另寻他策。
如今看来,全盘落空,输得干净利落。
若楚军再进半步,他确已无计可施。
他抬眼望向特尔南……对方正静候他开口。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良久,他猛地一松,牙根一挫:“把人调上去。”
“让奴隶顶前头……我倒要看看,大楚将士,敢不敢真朝他们挥刀!”
话音落地,眉宇间再无犹疑。
特尔南没接话,只默默点头。此时此刻,摩德尔说什么,便是什么。
两厢兵马越逼越近,眼看就要撞上。云凡忽招庞德回身。
庞德一怔,却未迟疑,快步赶到:“主公,唤我何事?”
“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左臂缠白布……接下来混战难免,楚军、奴隶、贵霜兵混作一团,辨不清谁是谁,容易误伤。”
庞德一点头:“正是。”三方对峙,贵霜兵本就摇摆不定,今日帮谁,明日未必不倒戈。混战一起,刀剑无眼,谁也难保不出错。
摩德尔先前所料不差:粮草将尽,军心浮动,后方早已撑不住。
逼到这份上,除了回头拼一把,再无活路。
“那就打!”摩德尔声线绷得极紧,“先把后面那些人收拾干净!”
“好。”特尔南应得干脆,“我们这就去办。”
此前他们还想着前后兼顾……前面拖住云凡,后面稳住贵霜;既要显出底气,又不能露了破绽。
可如今,后院火势已旺,烧得比前头更烈。那点虚张声势,早撑不住了。
他们便将多数人手调往后方,同时想方设法向后方施压。
倘若真打过去,结局无非两种:要么赵云、孟获被彻底逼退,要么己方陷入困局……粮秣难继、士卒疲敝,再难维持战阵。眼下,已别无他法。
摩德尔没料到,围在身边的,不单是赵云与孟获这等硬手。
还有云凡麾下的哨探。
这些人只做一事:盯梢、探听、速报。
消息一到云凡手里,他当即明白……兰洛城那边坐不住了,要朝后方动手。
为抢得先机,也为把自家阵脚稳住,云凡转身望向帐中诸将,声音干脆:“诸位,现需不怕死的二人领兵策应后方。谁愿去?”
庞德、关平等人齐齐颔首,未发一言,却已表明态度:听令,赴命,不推不避。
云凡扫了一圈,略一沉吟,目光落定在庞德与关平身上:“庞德、关平,你二人可敢担此任?”
“但凭主公吩咐!”两人答得利落,毫无迟滞。
云凡嘴角微扬,点头道:“好。各带一万兵马,即刻出发。此番不求硬拼,只管轮番袭扰,逼他们耐不住性子出来追击。你们且引着他们兜圈子,能避则避,莫折损人马。”
庞德与关平俱是一笑,摇头道:“无碍。”
话音未落,云凡已抬步出帐。他早觉自己动作慢了,拖不得,也等不得。
命令几乎与他脚步同步,飞传至严颜处。
严颜拆信一看,绷紧的肩头松了半分……云凡信他,更放手让他自决。他立刻依计而动。
可信归信,严颜心里清楚:旧策得改。
原先打算死守第三道城墙,实难周全。人手不足,硬撑反成破绽。
他当机立断,弃了那些低矮、豁口多、易攀难守的段落,专拣高墙厚垒、拐角刁钻、弓弩可覆的要害布防。
整套调度悄然无声,连刘晦都未曾察觉。
刘晦眼下看似稳坐,实则如坐针毡。手下催得急,人人都盼速胜。可他偏觉得时机未到,迟迟按兵不动。
拖得久了,部下愈发焦躁。有人当面进言:“将军若再不动,敌军营垒必固,箭矢必足,盾甲必齐……到时再攻,便是以钝击坚!”
这话搁从前,刘晦未必听。可上回败得惨,若无这些将领拼死掩护,他早被截杀于半途。
如今,他不得不掂量众人之意。
思量再三,他点了头。
不是盲从,而是细盘过……此番佯攻试探,若严颜果真藏而不露,那正好诱其露形;
若他仓促应战,反倒显出虚实。
开战前,刘晦仍存几分疑虑:严颜会不会伏在暗处,只待他露出破绽?
故而初动之时,他令各部交错掩护,前锋未进,侧翼先张;左军未移,右军已占高坡。
一步一停,步步设防,生怕哪处草木晃动,便有冷箭射来。
严颜若真藏在暗处伺机反扑,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起初,刘晦麾下将士虽摩拳擦掌想立刻攻城,心里却都悬着块石头……怕中埋伏,怕折损人手,更怕打草惊蛇。
他们依着刘晦的部署稳扎稳打,只盼着一路顺当,别伤筋动骨。
可没过多久,众人就发觉不对劲:前头竟连个斥候影子都没见着,哨楼空荡,箭垛冷清,连狗吠声都听不见半声。
敌军仿佛凭空蒸发了。
确认无误后,队伍顿时活泛起来。有人干脆甩开刘晦先前定下的章程,抢在头里直扑第一道城墙;
也有人仍咬住军令不放,步步为营,走得慢些。
等这批人刚摸到地道口那堵矮墙,便有快马飞报……第二道城墙已插上己方旗号。
刘晦正随这支慢行队伍徐徐而进,听见消息时,眉头一跳,怔在原地。
他早料到此战该能速胜,却万没想到,胜得这般轻巧,像推门进自家院门似的。
起初他还盘算过:严颜哪怕弃守第一道墙,第二道必死守不退……那是整座城防的脊梁骨,外头是虚设的篱笆,里头是护心的甲胄,唯独这第二道墙,沟堑密布、岔路如蛛网,攻者稍一走错,便被拖进死局,守军则能从容调兵,层层绞杀。
如今第二道墙失守的消息传来,只说明一件事:严颜要么已无力再守,要么……根本没打算守。
逃了?还是另有图谋?
对刘晦而言,结果没区别……城池唾手可得,何乐不为?
若真遇上零星抵抗,反倒要搭上不少弟兄性命。
此刻他嘴角松开,肩头卸了力,连腰间的刀鞘都懒得再扶正。在他心里,胜负早已落定,再无翻盘余地。
就在他手指刚松开刀柄的刹那,严颜那边,也收起了最后一根引线。
他等这一刻,等得比谁都久。
若刘晦始终谨慎如履薄冰,严颜反倒束手无策……双方兵力悬殊,硬碰硬,他连一成胜算都没有,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压根没想过堂堂正正列阵厮杀;云凡那套打法他也掂量过,太险,容易被识破。
最终他选了最笨的法子:先示弱,再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