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正迎上特尔南投来的视线。
“你……有话说?”特尔南皱眉,语气里透出一丝意外。
坎贝尔深吸一口气,拱手:“将军,卑职确有个念头,不敢断言可行,只供您参详。”
他措辞留余地,不抢风头,也不揽担子。
特尔南略一颔首:“讲。”
“将军,”坎贝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营里那些奴隶……平日闲着也是闲着。如今这光景,若再不用,怕是再没机会用了。”
特尔南顿住,手指在案沿叩了两下,没应声,只盯着他看。
坎贝尔唇角微扬,俯身靠近半步,压低嗓子,耳语数句。
特尔南瞳孔一缩,眼底倏然亮起一道光。
还真有几分把握,未必不能成。
“好,就依你所言,速去办妥……眼下全权交予你,行事不必请示,怎么利索怎么来。”
特尔南朝坎贝尔撂下这话,面色沉峻,眉宇间不见半分松动,显然不是玩笑话。
旁人也纷纷颔首,目光齐刷刷落在坎贝尔身上。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只要能破局,便是雪中送炭。
坎贝尔没急着调兵,反倒先点了三万奴隶。
人一聚齐,立刻拨出五千士卒混入其中。那五千人不动声色,只把三万奴隶推在前头当掩体。
他们是刀,奴隶是鞘;刀要出鞘杀人,鞘只管替刀挡刀。
至于这些奴隶能活几个、怎么活,没人问,也没人打算问。
众人心里都存着疑:这法子真能顶事?
云凡却早令弓手轮番上前袭扰。箭如飞蝗,一波未歇,一波又起。
不少人都在暗忖:这一回,到底能搅出多大动静?
他正与庞德、一干亲随立于后阵观望,忽见费尔干纳城门洞开,一股人马直扑弓手阵列而来!
“啧!”
云凡低喝一声。庞德猛地瞪圆了眼,喉结上下一滚:“他们……真敢冲?”
疯了不成?
庞德话音未落,云凡已摇头……脸上那点错愕,转瞬化作冷然。这些人出来,就是奔着送命来的。早等着呢。
号令当即传出:伏兵尽出!
左右两翼早埋好了骑兵,就等城里有人露头。云凡手一挥,马岱策马当先,率骑杀出。
庞德肩膀一垮,嘴边无声咂了咂,叹气都懒得出口。
本以为自己能抢个头功,结果连马缰都没摸热,机会就被马岱截了去。
云凡斜睨他一眼:“不痛快?”
“下回?”庞德撇嘴,“下回怕是连城门都瞧不见……人刚被打回去,还能再冲第二回?撑得住才怪!”
话里带刺,目光扫向云凡,明晃晃写着两个字:不信。
云凡没接茬,只轻轻摇头。
这时马岱已策马折返,甲胄未卸,风尘未掸,径直来到近前。
云凡抬眼:“不追了?憋这么久,还不趁机撒撒火?”
马岱却摇头:“主公,不对劲。”
庞德耳朵一竖:“哪儿不对?”
“前面全是奴隶打头,士卒藏在人堆里放冷箭。伤不了筋骨,可咱们的扰袭,硬是被拖住了。”
云凡听完,略一沉吟,忽而一笑。
庞德和马岱对视一眼……这笑来得没头没尾,两人齐齐皱眉。
“放长线,钓大鱼。”云凡吐出八个字。
庞德眨眨眼,马岱也愣住。
啥线?哪条鱼?
庞德扭头看马岱,马岱摊手:“别问我,我比你还懵。”
两人嘀咕半晌,越想越糊涂,只得重新盯住云凡,眼神直勾勾的。
“嘿嘿,主公,这‘长线’往哪儿撒?‘大鱼’又在哪儿咬钩?”马岱搓着手,语气里全是讨教的劲儿。庞德在旁猛点头,一脸虚心。
云凡笑着一点头:“简单……让他们赢一回。”
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赢了,下回就敢多派些人;赢了,下次还照这路子来。他们觉得占了便宜,咱们就接着陪他们演。”
庞德与马岱同时点头。这话没错。压着打了这么久,一旦尝到甜头,谁不想加把劲?
云凡要的,从来就不是这几千人。
“收兵。庞德,断后。”
庞德应声而动,转身便走。
那一日,云凡再未下令进逼,弓手撤回,营垒静默,仿佛方才那一场突袭,不过一场试探的余波。
不少人心里头踏实了。
可特尔南那边,却绷紧了弦。
特尔南拍着坎贝尔肩膀,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坎贝尔,这主意真不赖……我该赏你。”
坎贝尔赶紧摆手,头低得快贴到胸口:“败军之将,哪敢领将军的赏?”
特尔南摇头,嘴角反倒往上扬得更深些:“早听说大楚人讲仁义,心软。眼下连俘虏都不肯动,哼……倒给了咱们口子。”
话音一落,底下贵霜将领们脸上齐刷刷浮起笑来,那笑里全是得意。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云凡布下的套。
云凡站在远处高坡上,听见这话,只把唇角微微一提。
接连两天没动静,特尔南愈发笃定,连营帐里都透着松快劲儿。
他跟手下人盘算着:这回稳了,云凡再扰,就照这法子迎头压过去,还能占上风。
又拖了两三天,云凡觉着火候到了。
他召来庞德、马岱,几人在屋中重新聚齐。
这几日云凡怎么调兵、怎么放风、怎么让敌人心痒难耐,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早有了底……
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把对方熬得骨头酥了。再这么耗下去,贵霜那边自己就得散架。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云凡身上,等他一句话。
这一仗,成不成,就在当下。
打好了,能吞下他们半数人马。
这样的机会,云凡不会放,旁人更不会松手。
“准备好了?”云凡问。
“准备好了。”
“那就接着扰,各部照旧,咬住不放,逼他们出城。”
众将点头,没一句多余的话。
云凡抬手一挥:“出发。”
话音未落,庞德已转身出门……他是头阵,弓手先行,专往城门楼子底下攒射,逼人出来。
等弓手退,马岱率骑兵佯动诱敌,把人引远些;随后步骑齐出,兜头合围,绞杀不留情。
没花哨名堂,就靠实打实的硬功。
云凡要的就是以力破巧,直插腹心。
果然,庞德刚带人抵近费尔干纳城,城门便轰然洞开……五万人涌了出来。
云凡在高处瞧得清楚:三万是奴隶,裹着破衣烂衫;另两万才是贵霜正规军,甲胄还算齐整。
他右手一劈,声不高,却利落:“打!往死里打!”
号旗翻飞,左右骑兵如潮水般冲下坡去。
冲到近前,骑兵一边砍杀,一边朝那些奴隶吼:“刀口朝后!你们的主子在后面!”
贵霜人平日把奴隶当牲口使,动辄鞭抽棍砸。这一回,大楚人不光没杀他们,还替他们撑腰。
奴隶们眼一红,当场掉转矛尖,朝着身后贵霜兵脊背就是一捅!
“轰……!”
特尔南瘫坐在城墙垛口,脸灰白,手僵在半空。
他原以为天衣无缝的局,眨眼碎得渣都不剩。
云凡没跟他斗智,偏把他每一步都踩进命门里……不是没防,是防不住;不是没想,是越想越空。
羞,愤,恨,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可再恨,再不甘,他只能坐在那儿,眼睁睁看着:奴隶反戈,贵霜兵倒成一片,城墙下血混着沙,糊了一地。
他连个念头都蹦不出来。
或许,真就只剩站着等破城了。
“将军!将军!”
坎贝尔的声音撞进耳朵里,特尔南猛地一颤,扭过头。
坎贝尔满头汗,嗓子哑了:“底下快没了!得想法子啊!”
特尔南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肩头塌下去半截。
“我想……可眼下,真没招了。”
他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铁锈。
坎贝尔见特尔南脸色发白、手指微颤,话说到一半便卡在喉咙里,眼神飘忽不定,心知再拖下去只会误事。
他略一抱拳,动作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
“将军,末将斗胆代行调度。”
话音未落,坎贝尔已转身下令:凡能调遣的兵卒,尽数召回;
余者原地驻防,不得擅动。外头被俘的、倒下的,已是既定之事……命悬一线,谁也顾不上了。
待号令逐级传下,各营依序归位,军令如流水般顺畅推行,特尔南才缓缓吸进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他抬眼望向坎贝尔,目光沉沉,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坎贝尔只轻轻颔首。此时无声,比千言万语更明白。谁也没料到这步田地,更没人想走这一遭。
眼下能做的,不过是少错一分,多撑一刻。
本以为困守日久,士气将尽,谁知又过两日,一名传令兵策马撞进营门,甲胄未解,喘息未平,只撂下一句:“摩德尔到了!”
……十万战兵,五万役夫,星夜兼程,已至百里之外。
人虽未至城下,消息却如火燎原。守军眼中重燃光亮:费尔干纳城可筑!城垣立起,便是凭险而守的根基;
有了根基,才谈得上反制云凡。
这消息,云凡那边也早得了。
此前半月,他已将特尔南残部死死压在费尔干纳城内,寸步难移。
同时,斥候如网撒出,三日之内,盆地四围山口、隘道、水驿,尽数纳入掌控。
风吹草动,皆入耳目……不是靠人探听,是鹰唳盘空,是苍隼掠影,是费尔干纳上空那几双不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