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不少人轻轻点头。不是觉得有胜算,而是……谁也不想当那个带头冲的人。
众人都盯着坎贝尔,等他往下说;特尔南也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案沿,半晌才抬眼:“守,当然要守。可守住了呢?之后怎么办?”
坎贝尔没犹豫:“消息往回送,直接报给姆利特。他清楚这边什么局面……二十来万人困在城里,对面云凡兵精粮足、进退自如,换谁来,也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没人接话,但屋子里的空气松了一截。
特尔南仰头靠向椅背,长长叹出一口气,嘴角扯了扯,竟有些苦味:“……也只能这样了。”
见他点头,众人肩膀一松,后背汗都干了三分。
主意定了,事就归特尔南管。他们退一步,袖手旁观,心里反而踏实。
传令兵很快被唤进来。特尔南把话说得极简:“如实报……云凡围而不攻,我军暂无反击之力,一切听皇都决断。”
那人抱拳领命,翻身上马,鞭子一扬,绝尘而去,奔贵霜皇都方向去了。
马蹄声远了,特尔南才转身踱到窗边,望着城外隐约浮动的营帐轮廓,低声自语:“但愿姆利特这次……别砍人。”
他记得太清……前几回战报递上去,没过两天,几个同级的将军、两个侯爵、连带三个文官,全被拖出宫门,一刀一个。姆利特眼皮都不眨。
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道理。
……这次真不是不战,是没法战;不是怯阵,是阵眼被人掐死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也没再说话。
两天后,哨骑叩开皇都城门。
而云凡那边,始终按兵不动。
他要的从来不是速战,是等……等对方绷不住,等援军到位,等人心松动。
城里的特尔南,坐立难安。
前线又僵住了的消息,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无息,却迅速洇透整个皇都。
贵族们照常赴宴,官员们照例签批,只是酒杯端得低了些,奏章批得慢了些。没人提“反攻”,也没人提“增援”,只等宫里一声令下。
姆利特刚愎的名声,早不是秘闻。底下人学得快……能躲则躲,能推则推,主意?让上面拿去。锅?轮不到自己背。
此刻,皇宫议事殿内,烛火静静燃着。
殿下站着一排人,头垂得极低,脊背绷得笔直,却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也不敢抬眼……怕被点名,怕被派差,更怕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
姆利特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低伏的脸,最终停在摩德尔身上。
“摩德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刮过青砖,“这事,你怎么看?”
摩德尔喉结一动,指尖瞬间凉了。
他没料到,这一回,火真烧到了自己脚边。
那点迟疑,藏不住,从眼底一闪而过。
摩德尔一时语塞,不知该开口说什么,更不知该从何下手。
眼下局面,仿佛已由不得他退缩。
他咬了咬牙,起身直面姆利特,声音压得沉,却刻意提了调子:“琴弦之事虽难,未必无解。咱们横下一条心,加足力气,先把费尔干纳城垒起来,再把大楚人死死挡在盆地之外。”
话一出口,字字顿挫,透着一股子忠勇劲儿。
可细听下来,全是方向、全是口号……没半句讲怎么动手、谁去干、何时动、用什么干。
姆利特听完,嘴角微微一翘。
摩德尔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这笑……怕不是要派我去前线?
念头刚落,姆利特已抬眼望来,笑意未减:“摩德尔,你是贵霜帝国的王爷,更是我贵霜的柱石。”
摩德尔脑子一转就明白了……与其被推着上,不如自己迎上去,图个体面。
他当即挺直腰背,抱拳垂首:“陛下,臣身为贵霜王爷,亦是贵霜子民。此际危局,不敢推诿,愿为陛下分忧。”
“好!就等你这句话!”姆利特朗声一笑,“即刻点兵十万,开赴费尔干纳。其中,金甲护卫队一万,银甲护卫队一万,尽数归你调遣。”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嗡了一声……皇都近卫,几乎抽空了一半。
朗克带头,几位老臣急忙出列:“陛下三思!此举恐生变数!”
摩德尔暗里翻了个白眼:你们巴不得我替你们去挨刀,倒还拦着陛下给我配兵?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吭声,只垂手立着,静等姆利特决断。
“此事,朕意已决。”姆利特手一挥,虎符“啪”地落进摩德尔掌中,目光如铁。
摩德尔立刻接稳,肃容转身,步子沉而稳,没多看旁人一眼。
满殿文武,有人皱眉,有人抿唇,却无一人再开口。
姆利特摆摆手:“散了吧。眼下能做的,只剩等……等前方军报。”
摩德尔回府后,半个时辰没歇,火速整军。
不多时便定下:十万正卒,另拨五万新征奴隶,一并开拔费尔干纳。
到了那里,要么筑城,要么接战……云凡他们,一个也别想喘气。
他虽没打过仗,心却高得很。
那些败阵的将军,不过是蠢罢了。
这一回非他不可,那就叫他们瞧瞧,什么叫将才。
没人知道他心里盘算得有多满,众人只看得清一点:摩德尔,这次栽定了。
但凡去过前线的、摸过大楚底细的、或跟楚军交过手的,心里都亮堂……对上大楚,胜算近乎于零。
他那股子硬撑的傲气,迟早绊倒他自己,说不定哪天,就成了砍向他脖颈的第一刀。
大军行得慢,若能两周赶到,已是疾行。
云凡那边,早把众将召齐。
帐中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全盯在他脸上,等他开口。
不少人眼神发亮,攥着拳头,就差把“打”字写在脑门上。
云凡扫了一圈,轻笑一声:“我看,你们骨头缝里都痒了。”
张苞第一个点头,脖子一梗:“早该打了!”
他胸膛起伏,眼里烧着火……不让他冲,真能憋出内伤。
这人,生来就是为战而活的。
云凡笑着拍了拍他肩:“别急。说句实话,连我都快按不住了。”
他目光一凛,眸底果然腾起一股锐气。
众将心头一热……连主帅都绷不住了,这仗,十成十打定了!只等号令怎么落。
“传令:全军前移,扎营于敌营十里外。”
张苞一听,撇了撇嘴:“光压着?不够痛快啊。”
那模样,活像被吊着糖块却不让舔的小孩。
云凡摇头笑了笑,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帐外……风卷旗角,猎猎作响。
“慌什么?话还没说完呢……这仅是头一步,后头还有第二步。”
起初众人面面相觑,满心疑窦;可云凡话音一落,便都住了口,没人再插话。
云凡心里早有盘算,他们倒先急上了。
大伙儿脸上浮起讪讪的神色,纷纷挠挠后脑勺,眼神躲闪,像是刚被点破了心虚。
云凡只轻轻摇头,没多言。
他何尝不急?但此刻责备无益,反倒显得小气。
他抬眼扫过一圈,声音沉了下来:“弓手压阵,投石车伺机发石,专打营门、哨楼、粮道……只扰不攻。敌不出营,咱们绝不进逼。记清楚:是扰,不是战。”
他眉目绷紧,语气不容含糊。
他图的是搅局,不是送命。若为虚张声势搭上人命,得不偿失。
众人齐齐颔首,神情肃然,没一个吭声,只用点头作答。
“既明白了,那就动身……全军前推。”
话音未落,云凡已转身整甲,将士们也纷纷束带、理弓、调车轮。铁甲轻响,马蹄微踏,队伍悄然向前。
真抵前沿,未必真打,可箭在弦上,石在架中,总比干等强。
……
云凡这边步步稳进,特尔南那边却如坐针毡。
他清楚云凡就在营外扎着,像根刺,不动声色,却日日扎得人肉疼。
撑一两天尚可,可这已是第三天。
营中无人折损,炊烟照旧,马厩安稳……可特尔南心里那根弦,早绷得发颤。
到了第五日清晨,他终于按捺不住。想发令,又觉仓促;想斥责,又怕寒了人心。只好沉着脸,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
“诸位,眼下这局面,该想想办法了。”他嗓音低哑,“再拖下去,等来的不会是转机,只会是死局。”
话落,底下人彼此对视,没人接话,却都默默点了头。
谁心里没数?再不动,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可众人低头琢磨半晌,帐内静得只剩粗喘。
特尔南眉头越锁越紧……半天没个主意,火气便从脚底烧上来。
“你们……真就拿不出一句实在话?”
一问出口,满帐噤声。有人低头搓指,有人盯着靴尖,脸皮发烫,嘴却像被缝住了。
“饭桶!一群饭桶!”他猛地拍案。
众人脊背一僵,再不敢抬眼。这时候开口,不如闭嘴……惹恼了他,下场比挨骂更糟。
唯有坎贝尔垂眸不动,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记得自己曾向特尔南提过几句建言,虽未明说,却让对方近来待他多了几分信重。此刻,倒是该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