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望了望天色,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今早起,晨光未破就操练。要让他们睁眼就听见鼓点,躺下还听见号角……得让他们信:咱们不是来耗时间的,是来压垮他们的。”
庞德一点头,没多问,转身就走。
他懂。
以前日头爬上来才开训,如今偏要掐着天还没亮的当口。城里守军睡得熟,醒得慢,打乱他们时辰,熬垮他们身子,拖钝他们脑子……比真打一场还磨人。
以往扰敌靠骑哨穿插、游骑袭扰,这次不费一箭一马,就靠操练的动静压过去。
离得近,鼓声震得土墙嗡嗡响,人影晃得城垛发虚。
不用想,这压力,够他们喝一壶。
次日寅末,天边刚泛青灰。
云凡打着哈欠掀帐而出,耳中已是鼓声如雷、号角裂空。
他抬眼一瞧……城头破墙上,守军正三三两两冒出来,揉着眼,皱着眉,衣甲歪斜,满脸懵怔。
原以为来了急报、出了变故,赶忙登城张望,结果只看见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在冷雾里挥刀踏步、喊声震野。
没人说话,可那眉头越拧越紧。
有人转身飞奔下城,去报特尔南。
云凡刚漱完口,抹了把脸,特尔南已登上城楼,俯身往下望。
风掠过他额前碎发,他眯起眼,盯着底下那一片翻腾的人影,没说话……
这仗,还没开打,倒先叫人摸不着北了。
他只觉出云凡一伙人必有图谋,动作透着蹊跷。
天还没亮就开练,一练就是整日整日的,这节奏未免太急了些。
特尔南心里直犯嘀咕,琢磨不透。
边上几位副将悄悄瞄他,目光里全是试探……这种时候,统帅到底打算怎么动?谁也拿不准。
特尔南却沉住气,缓缓吐了口气,开口道:“你们盯紧些。他们眼下只是操练,没往咱们这边来。真要是冲着城门来了,立刻报我,该拦就拦,该打就打,别等吩咐。”
“明白!”
众将齐声应下,点头如捣蒜。
他们心里都清楚:眼前这局面,由不得人松劲儿。谁晓得那边哪根筋突然一拧,就掀了锅?真闹大了,谁也兜不住。
倒也不能全怪底下人缩手缩脚……近来连吃败仗,特尔南压不住阵,坎贝尔也跟着失了分量。兵卒们早把命攥在自己手里,输赢?先活过明天再说。
云凡却压根儿没往这群人心里想。
他本就不打算先出手。
他要等特尔南按捺不住。
等那股火拱上来,烧得人眼发红、心发烫,再逼着他亲自撞上门来。
人一怒,手脚就乱,章法就散,破绽就露……那才是下手的时辰。
只要掐准这一瞬,狠狠砸下去,对方就再也翻不过身。
费尔干纳这座城,迟早得换主子。
这盘棋,云凡早就在肚子里落了子。
旁人却只看见他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越看越不对味。
庞德忍不住凑近问:“将军,咱们真不动?按理说,该抢在他们前头攻城才是。”
云凡斜睨他一眼,嘴角一挑:“攻,当然要攻……可现在,还不到敲鼓的时候。”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低低笑了声,眼里闪着点促狭光。
众人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多问,最后只闷头应下:“听将军的。”
云凡颔首,没再多说。
他知道,接下来比的不是刀快马疾,是心稳不稳。
己方若沉得住气,特尔南就先崩一角;
若自己这边先晃了神,输赢便已见了底。
谁先抬手,谁先漏风……道理就这么简单。
五天过去,两营之间静得反常。
特尔南没出城,云凡也没攻城。
表面平如镜,底下暗流滚。
人人都知道,这太平是假的,像绷到极致的弓弦,只等一声响。
云凡在等。
特尔南却坐不住了。
帐中将佐刚列好队,特尔南“啪”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
满堂霎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五天!”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刮着耳膜,“五天!你们倒说说,谁想出个法子?谁?啊?”
没人接话。
一张张脸绷得发白,有人垂眼,有人咽唾沫,连咳嗽都不敢出声。
他们太清楚……这火不是虚的,是真烧到了顶门。
劝?怎么劝?
上次坎贝尔刚开口,就被骂得跪地磕头。
这回再撞上去,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坎贝尔就站在左首第三位,手指捏着腰刀鞘,指节泛白,眼睛盯着地面,余光却死死黏在特尔南脸上,想从那铁青的下巴、暴起的青筋里,摸出一点活路。
“五天!”特尔南又吼出来,唾沫星子溅到案角,“他们在城外练了五天!你们呢?吭过一声没有?想出一招没有?一群废物!”
底下人互相递眼色,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齐齐摇头。
没法儿辩……他说得对。
整整五天,云凡的人就在眼皮底下走阵、射箭、擂鼓,一趟接一趟,像在演给谁看,又像在熬谁的性子。
而他们,除了干瞪眼,什么都没做。
清晨刚过,城外便传来马蹄声……费尔干纳守军每日天光微亮即列队操演,更频频遣轻骑逼近城郊,在距城墙不过三里处来回驰骋,既不攻城,也不扎营,只如鹰隼盘空般掠过视野,一瞥即走。
没动刀兵,却比刀兵更叫人坐立难安。
营帐内鸦雀无声。众人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沿,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没人开口,也没人敢先开口。
特尔南喉结一滚,牙关咬紧,下颌绷出一道硬线。他忽然起身,甲胄“咔”一声撞在案角,震得烛火跳了两跳。
“忍不了了。”
话音落地,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再拖下去,骨头还没断,气先散了。气散了,人就只剩一副壳。”
他扫视一圈,目光沉得发烫:“全军出营,正面迎战。我不信,他们骑得快,就真砍不动我们脖子!”
说罢抬手一划……连屯田的辅兵、押运粮草的奴役,尽数点入战册。
“将军且慢!”副官一步抢前,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打硬仗的时候。”
特尔南眼底血丝密布,眉峰拧成一道刀疤,脚下未停,靴跟已碾碎半片枯叶。
旁人慌忙拦住去路,臂膀横在胸前,肩甲相撞,发出闷响。
他这才顿住,胸膛起伏几下,转向众人,嗓音沙哑:“行,你们说……有法子,我就不动一兵一卒。”
坎贝尔没接话,只把拇指反复摩挲着剑鞘铜扣,指腹蹭出一点暗光。
他抬眼时,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迅速钉回地面。
众人屏息。这迟疑不像犹豫,倒像在掂量一句不敢出口的话。
片刻后,坎贝尔上前半步,俯身凑近特尔南耳侧。
话极短,风一吹就散,可特尔南瞳孔骤然一缩,绷直的肩线倏地松了半寸。
他缓缓点头,喉结上下一动:“可行。”
帐中人齐齐松气……不是因为信这计,而是终于不必拿命去填那道看不见的沟壑。
特尔南转身,目光扫过诸将,末了落在坎贝尔脸上,颔首示意,才朗声道:“派人去,请德鲁来。”
“德鲁”二字出口,帐内空气一滞。
谁心里都明白:费尔干纳城头能挂得住旗,靠的从来不是城砖,是德鲁那群人腰间的剑……三十不到的数,个个踩着尸堆练出来的手,劈开过北境狼骑的阵,削断过沙漠枭雄的弯刀。
不多时,帘外脚步声沉,一个高大身影掀帘而入。
身后两名扈从静得像影子,他本人却似扛着整座山进来,靴底碾过门槛,震得尘灰簌簌落。
他往那儿一站,没说话,满帐甲胄便矮了三分。
嘴角斜挑着,眼皮半耷拉,目光扫过众人,像扫过几截朽木。
“喊我来?”德鲁嗤笑一声,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败得连马粪都捡不干净,还有脸叫剑客?”
帐内静得能听见铠甲缝里铁锈剥落的细响。
特尔南指节叩了叩案面,三声,不轻不重。
他抬眼,直直望进德鲁眼里,开口时,声音平得像口古井:“德鲁,你剑快。可快,得有人递刀鞘。”
“都市神威剑客的威名,大伙儿心里都清楚。眼下这局面,我们实在没辙,才厚着脸皮来找你……这一回,还请务必应下。”
德鲁没接话,只斜睨了一眼站在旁侧的特尔南,目光沉静,没半分被捧得飘然的样子。
“帮可以,但得先说清,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特尔南立刻接上:“费尔干纳城外那拨人,连攻数次,硬是啃不下来。计策使尽了,全没用……现在只能靠真本事。你是咱们这儿最硬的骨头,不找你,还能找谁?”
这话一出,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放得极软,眼神也诚恳得很,仿佛字字都掂过分量才出口。
他跟德鲁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早摸透了脾气:德鲁不惯听命令,却爱听实话里裹着三分敬意;
你若压他,他转身就走;你若抬他,他反倒肯多想一步。
激将也好,顺毛捋也罢,只要不拿腔作调,他便听得进去。
云凡那一套恭维话,此刻全由特尔南自然道来,不浮不腻,句句落在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