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净后,他独自坐在空帐里,手指无意识抠着案边裂痕。
云凡那边人马齐整、进退如风,硬碰硬?必输。
唯有指望费尔干纳城墙早日合拢……可那些奴隶,一天刨不出三尺夯土,进度慢得扎眼。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连骂都懒得骂了。骂也没用。
天光渐亮,风卷起城头残旗。
而城外工地上,一群赤膊的奴隶正蹲在泥水里啃黑麦饼。
有人悄悄抬头,朝费尔干纳高耸却未封顶的东墙望了一眼,又低头啐了口唾沫。
饼渣黏在胡茬上,没人伸手去擦。
……再熬下去,骨头先散架,命就留不到明天。
昨夜那场小骚动,不过是试探。这次,得动真格的。
这一回,非得把乱子闹大不可……得让那些人明白,奴隶也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
这念头在他们心底扎了根,无声却滚烫。
话音未落,特尔南帐中已闯进一个传令兵,铠甲歪斜,喘得胸口起伏,脚下一滑险些撞翻案几。
特尔南眉峰一压,目光沉沉扫过去。
“慌什么?”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石面,“军帐不是马厩,容得你横冲直撞?”
那传令兵没顾上抹汗,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发紧:“将军!西营又炸了……奴隶们抄起铁钎、木槌,全涌到夯土台去了!”
特尔南眼皮都没抬,只从齿缝里迸出一句:“杀。”
再抬眼时,眼底泛着铁锈色的光,嘴角绷成一道冷硬的线。
帐下诸将齐齐一滞。
谁也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快、这么轻、这么绝。
杀?全杀?
可没人敢开口……上回劝了一句“先押几个头目问话”的参军,尸首今早刚被拖出营门。
于是人人垂首,屏息如石,连甲片摩擦声都听不见。
特尔南指尖敲了敲案沿,一声、两声。
“哑巴了?”他忽而一笑,笑得人脊背发凉,“还是耳朵聋了?”
底下顿时摇头如拨浪鼓。
不是不懂,是不敢信……可不敢信,也得照办。
“去。”他下巴朝外一扬,“传令:凡持械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地,传令兵转身就跑,铠甲哗啦作响,像一串急雨砸在铁皮上。
特尔南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捻着腰间刀鞘上的铜钉。
屠戮从来不是首选,可眼下……不流血,压不住这股邪火。
他心里清楚:费尔干纳城还在垒墙,夯土未干,箭楼未立……这群奴隶偏挑这时候反,不是找死,是逼他亲手点火。
火一起,就得烧透。
远处烟尘渐起,人影如蚁群般扑向西营。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望向天边……那里,云凡的前锋旗正破开晨雾,朝费尔干纳城方向移来。
同一刻,云凡勒住缰绳,眯眼远眺。
地平线上浮起一座轮廓:灰墙低伏,角楼尚是半截秃stub,夯土新痕未被风沙掩尽。
正是贵霜帝国的费尔干纳城。
队伍静了下来。
有人悄悄摸了摸刀柄,有人抬头看云凡,眼神里全是没出口的疑问:打?还是停?
云凡没急着答,只把缰绳交给亲兵,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脸:“你们怎么看?”
声音平实,像问晚饭吃饼还是喝粥。
左右将军们互相递眼色,没人接话。
……云凡早说过:强攻坚城,十死其三;围而不打,耗敌粮草,才是正理。
可眼下……城还没筑完。
唯独张苞往前半步,甲叶铿然一响。
“主公!”他声音洪亮,像块烧红的铁丢进冷水里,“打!现在就得打!”
云凡侧过脸:“哦?说说。”
张苞伸手往远处一指:“您瞧那城墙……泥还湿着,垛口连箭孔都没凿齐!等它砌实了,咱们就得拿人命去填。现在冲,就是趁它骨头没长硬!”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又补一句:“憋了这么久,再忍,士气就塌了。”
云凡没应声,只把目光投向其他人:“你们呢?”
风掠过旗角,卷起细沙,打在人脸上,微微刺痒。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摇头,脸上写满迟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庞德见状,往前半步,目光落向云凡,开口道:“主公,大伙儿心里都清楚……硬攻不妥。可刚打了胜仗,眼睁睁看着敌城在前却按兵不动,实在憋得慌。这胜势是实打实的,可胜势不等于万事顺遂。”
语气平实,没半分修饰,却把众人心底那点不甘与顾虑全托了出来。
原来大伙早这么想,只是没人敢先挑明。庞德一开口,关平立刻颔首接话:“主公,庞将军说得在理,我也这么看。”
徐烈等人没出声,只默默点头,动作整齐得像约好了一般。
云凡扫过一张张脸,心里已明白七八分。话不必再多,说多了反而虚。
他只道:“你们的意思,我懂。可道理上,真不能贸然攻城。”
这话一出,张苞当即拧眉:“主公,啥意思?不打?”
旁人尚在琢磨云凡是否另有盘算,张苞却压根不绕弯子……他认定这一仗必须打,也必须现在打。
话音未落,人已绷直了脊背,眼神直直钉在云凡脸上。
云凡反倒笑了,轻轻摇头:“张苞,好小子。你急,我晓得。可万一城里是座空城?万一钟楼藏了伏兵,咱们一头撞进去,折了人手,谁担着?”
庞德略一犹豫,低声道:“空城……怕不至于吧?”
云凡摇头:“我不敢断定。可若真有伏兵,死的是谁的兵?你的?我的?还是他们几个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没加重音,也没逼问,可那一眼,比喝令还沉。
众人顿时哑了火。不是不信,是不敢担……真要出了岔子,谁也兜不住。
云凡长叹一声,摆摆手:“这事,急不得。可也不是没法子。”
话音未落,嘴角微扬,眼底浮起一点亮光,像暗处突然擦亮的火折子。
众人齐刷刷盯住他,连张苞都收了三分戾气,屏住呼吸等着听下文。
云凡不急不忙,反问一句:“若不直接攻城,兵该停在哪?”
庞德抢在头里答:“三十里外最稳妥。再近,敌骑突袭,咱们能兜住。”
眼下驻地本就在三十里上下。他话音一落,徐烈、关平等纷纷点头。
张苞嗤地一声,撇嘴扭头……他嫌这法子太软,像端着碗水走路,生怕洒一滴。他信的是刀快、马快、人更狠。
可云凡听完,忽然笑出声,抬手朝前一指:“往前推……十里。”
“什么?!”张苞脱口而出,“十里?弓弩射程之内!稍有动静,咱们就得挨箭!”
其余将领也立时皱眉,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刀柄,有人低头盘算射程,脸上分明写着:庞德说得没错,这步子,真不能迈这么大。
云凡却只笑着摆手:“不是强攻,是试。”
“试?”庞德一愣,眉头锁紧,“主公,试什么?试他们敢不敢出城?”
云凡迎着他目光,点了下头,笑意更深了些。
“没错,就得这么办……他们若真敢出城迎战,咱们就退;可一座刚搭起半截的城,哪来多少攻城家伙?”
云凡话音刚落,众人彼此扫了一眼,默默点头。
心里都明白:这法子行得通,但真刀真枪往前凑,终究悬着点。
“听我的,就这么干。出了岔子,我担着。”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眉目间没半分犹豫,倒像早把每步都盘算透了。
没人再吭声。话说到这份上,还能怎么选?只有一条路……照办。
大伙儿齐齐颔首,没多一句废话,转身便去调兵。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往前压一压。
将军们各自散开,传令、整队、分拨士卒,手脚利落。
不多时,大军开拔,直抵城外十里。
铁甲压境,尘未扬,气已沉。
云凡立在前阵,目光钉在城头;庞德等人也绷着肩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半截城墙……就看它动不动。
城上静得能听见风擦过断砖的声响。
没人影,没旗号,连哨岗的晃动都没有。
庞德喉结一松,悄悄吁了口气。其他人也卸了半分紧绷,朝云凡投去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后怕,七分庆幸。
云凡自己心里也悬着,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不是不怕,只是怕也不能露出来。
“还好,没动静。”庞德低声说。
旁人跟着点头,神色犹带余悸。云凡只笑了笑,没接话。
庞德忽地竖起拇指,声音敞亮:“主公就是不一样!这当口还能定住神想事,跟着您,咱们踏实。”
众人应和,脸上全是信服。
云凡笑了一声,心里清楚得很:哪有什么天生稳得住?不过是咬着牙把慌劲儿压回肚里罢了。
古书上讲:面如止水,胸藏惊雷者,可授上将印。
他如今,正卡在这门槛上。
不是不慌,是慌了也得站直了。
嘴角那点笑意,不是得意,是松了半口气……只要没炸营,比什么都强。
“下一步怎么走,主公?”庞德侧过脸,目光直直递过来,眼里没主意,只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