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情形,完全出乎意料……云凡那头攻势如潮,一步未停;而自己手下却节节退缩,连阵型都快散了。
坎贝尔额角青筋直跳,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交手几轮,几乎招架不住。
边上几个副官攥着刀柄,指甲掐进掌心,眼珠子死盯着前方,嘴唇发白,却谁也说不出个主意来。
急,真急;可急也没用,只能咬牙硬扛。
底下兵士撑不住了,有人喘着粗气开口:“要不……向后方求援?多来些人,兴许还能扳回来。”
那声音刚落,坎贝尔猛地摇头,脸色铁青:“求援?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难不成坐这儿等死?”
他扫了一圈众人,眼神焦灼。
众将互看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垂下头,轻轻叹气。
不是不想动,是实在没招了。
真有法子,早使出来了。
“撤吧。”坎贝尔嗓音沙哑,“往回撤,能保多少建制算多少。”
没人应声,只有一片沉默的点头。
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条路。
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云凡那边,或许见好就收?
可这念头刚起,又立刻被自己掐灭……云凡若真想收手,早收了。
坎贝尔自己也清楚,眼下连指望都算不上,纯属硬撑。
另一边,见敌军开始后退,云凡手下将士齐刷刷望向他,眼睛亮得发烫,像等着点火的引信。
云凡咧嘴一笑:“还用问?接着打。这时候松手,不是给自己留祸根?”
他朝左右一瞥,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副官们绷着的肩膀一下松开,脸上全堆起笑,用力点头。
憋得太久,这一仗赢得太干脆,谁心里不痛快?
云凡什么也没多说。
就该是这股劲儿……趁热打铁,不留余地。
穷寇莫追?那是没把人逼到墙角。
今儿这局,布了这么久,哪还有收手的道理?
队伍随即压上,一浪紧过一浪,把坎贝尔的人逼得不断后缩。
坎贝尔在阵后直跺脚:“不对劲!这泥地本该拖住他们,怎么反倒成了他们的垫脚石?”
旁边一个副官蹲下,一脚踹开浮泥,底下露出交错的木条和成捆稻草,湿漉漉沾着泥浆。
他苦笑:“将军,人家早把路‘铺’好了。”
坎贝尔愣住,喉结上下一滚,没出声。
原来从头到尾,不是自己失策,是早就踩进了对方挖好的坑里。
还没缓过神,两个传令兵跌撞跑来:“前队又被冲垮了!将军,现在咋办?”
坎贝尔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抽刀砍人。
可砍了又能怎样?人照样站不住。
“顶住!给我死死钉在那儿!”他吼完,嗓子发紧。
底下没人应。
过了几息,一个副官低声道:“将军……伤的伤,逃的逃,死的死,剩下几个,连刀都快握不稳了。”
他说话时眼皮直颤,声音发虚,像一口气吊在那儿,随时要断。
坎贝尔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绷成两道硬棱。
他盯着远处烟尘里越逼越近的旗影,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撤不了了。”
坎贝尔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将领便脱口而出:“将军,后头就是沼泽!整建制撤退,人马全得陷进去……草鞋早磨穿了。”
坎贝尔眼底只剩灰白,再没别的光。他心里清楚,这一仗,赢不了了;这一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沉默许久,副官才低声开口:“不如……各自突围吧。能带多少人走,就带多少人走。”
坎贝尔听了,缓缓点头。
“没别的路了。传令,快撤。”
他抬手一挥,指尖发僵,脸上没半分血色。
树倒猢狲散,向来如此。
还能怎么办?真没辙了。
尽人事,听天命……这念头沉甸甸压下来,他认了。
军令很快传开,一层层压到各营将校、士卒耳中。
众人脸上,全是默然。
死活听天由命,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躺平,谁也没多一句废话。
可云凡那边,士卒们却绷着脸、攥着拳,眼睛亮得灼人。
只等一声令下,往前冲。
云凡抬手一招:“庞德!马岱!都过来!”
张苞、关平、徐烈、多尔泰闻声即至,围拢在他身侧,个个肩头微耸、呼吸略促,像拉满的弓弦,就差一点火候。
云凡哪能不懂?
不用问,也知他们憋得难受……敌阵已乱,正是动手的时候。
他干脆利落,扬手一划:“六个人,跟我上天兜一圈。落水狗,该打了。”
众人眼睛一亮,齐齐应声,翻身上马。
云凡当先,五人紧随左右,如影随形。胯下战马皆是精挑细选,蹄声如雷,直扑敌阵而去。
冲进阵中,没半分迟疑,刀枪并举,照面就砍。
贵霜兵哪里顶得住?阵脚一晃,便似沸汤浇雪,顷刻溃散。
云凡横枪扫过,余光瞥见敌兵四窜、尸横当场,嘴角微微一扯。
边上众人哪还按捺得住?
庞德吼一声,马岱刀已出鞘,张苞抢前,关平策马斜插,徐烈弯弓搭箭,多尔泰长矛横扫……六人如六道铁流,撞进敌群,劈开一条血路。
贵霜军彻底垮了。
不是逃,就是倒;没一个站得住脚。
云凡勒住缰绳,扫了一眼战场,朗声道:“行了,够本了。收手吧。”
众人稍一怔,随即点头。
确实该停了……散兵游勇,构不成威胁,追下去反添风险。
云凡调转马头,笑着朝众人道:“都稳住,先整队。让底下清点伤亡、统计战果,报上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胜是胜了,大不大,还得数过才算。”
这话里没夸耀,只有一股子实打实的劲儿。
战事既歇,各部陆续回营,未敢冒进。云凡心里门儿清:穷寇莫追,稳住才是真章。
庞德掀帘进帐时,咧着嘴笑,靴子踩得地皮咚咚响。
云凡瞧见那副模样,心下了然,抬眼问他:“报上来了?”
“报了,老大!”庞德一拍大腿,“斩首两万,俘一万……对面可是十五万人呐!”
云凡听完,却摇摇头。
“不够。”
庞德一愣,嘴边笑意僵住:“啥?”
他实在没料到……这么大的数,云凡竟皱着眉说“不够”。
庞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把一双眼睛直愣愣盯过去,满是不解。
云凡见状,反倒笑了:“十五万人摆在这儿,我原想着,至少得削掉一半。”
庞德听了,没吭声,只在边上咂了咂嘴,肩膀微微一耸……
心里嘀咕:想得倒是痛快,可人不是纸糊的,刀也不是风刮的。
“眼下这局面,已算难得了,还求什么更多?你瞧呢?”
“终究没把他们的主力彻底打垮。”
这话是云凡心里盘算的,也直截了当地同庞德说了。
庞德听了,默然片刻,琢磨了一阵,觉着云凡这话确有分量……若论成建制歼灭、重创其战力,眼下确实还没做到。
但他眉梢微动,又抬眼望向云凡三,语气沉稳:“主公,末将倒觉得,不能单看‘歼’字。咱们虽未尽歼其众,可那十几万人,如今兵甲残缺、粮秣断绝、士气崩散,早失了列阵再战的胆气。心先溃了,比身死更难翻身。”
云凡听着,缓缓颔首。他心里也明白:庞德所言不虚。仗打到这份上,未必非要血流成河才算赢。
“先按兵不动,盯紧他们动静。这费尔干纳城,墙没立稳、壕没挖深,硬攻反倒吃亏。”
云凡用兵,向来不贪虚功。能省一分力气,绝不耗两分;能少折一卒,绝不添半条命。
真要摆开阵势对冲硬拼?他打心眼里不愿。
话音落下,庞德立刻转身去调兵布防。
同一时刻,坎贝尔浑身是土、步履歪斜地跌进费尔干纳城门。
他败了的消息刚传开,特尔南便一脚踹翻案几,额角青筋暴起:“五万给你输了,尚可说轻敌;十五万再送你手上,还是败!你不是废物,谁是?”
坎贝尔垂着头,一声不吭。他知道,此刻开口,只是火上浇油。特尔南眼里已没了旧日情分,只余杀意。
他嘴唇抿得发白,身子站得笔直,却像块石头似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特尔南牙关一挫,挥手厉喝:“来人!拖出去,斩!”
坎贝尔心头一沉……真没料到,这一仗竟要搭上性命。
他咬紧后槽牙,喉结上下一滚,仍是闭口不言。劝?求?辩?都无用。此时多说一句,便是自寻死路。
几个副官早已屏息旁观,见状立刻抢步上前,齐齐跪下:“将军且慢!眼下营中诸将,唯坎贝尔熟识西线地形、通晓各部番号、能压住新附之兵……杀了他,谁替您带兵?谁替您稳住军心?”
特尔南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话出口便收不回,可真要当众砍了此人,往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他胸膛起伏数下,终是冷哼一声,顺势收手:“坎贝尔……念在众人求情,饶你一回。没有下次。”
坎贝尔额头抵地,连磕三个头,嗓音沙哑:“谢将军不杀之恩……绝无再犯!”
特尔南一摆手:“都退下。我要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