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省界,山势一下子陡了起来。

李建军把车速降了一些,方向盘在弯道上打得稳。王语嫣坐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翻看手机里的卫星图。林薇薇靠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枚魂玉,眼睛看着窗外连绵的山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王语嫣忽然开口。

“从青藤县到顾家庄,导航显示没有直达路。得先走李子坳那条旧路,往北穿过一片林场,然后上一条乡道。乡道尽头是顾家庄的山脚。”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板。路修完了。陈书记在坳口等着验收。我说你下午到。”

“你跟他说我不过去了。让李传福太爷爷验收就行。我现在直接往北走。你帮我把三爷爷的定位发过来。”

“三爷爷上午到了坳里。他吃了碗面就走了,说去岔路口等你。李传福太爷爷让两个后生跟着他,怕他腿脚不便。”

挂了电话,李建军踩深油门。车过了青藤县城,拐上那条熟悉的碎石路。路已经修好了,柏油路面黑亮平整,路两侧还立了崭新的护栏。李建军开在上面,车轮几乎听不到什么颠簸声。后座的林薇薇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路修得比城里的还结实。”

“材料是我盯的。赵铁军守了三天。”

车过了李子坳口,李建军没有停。他继续往北开。坳口的老李树还在,枝头挂满了新叶,绿油油的。树下站着几个李子坳的族人,远远看见他的车,挥了挥手。李建军按了一下喇叭回应。

过了坳子北端,柏油路断了,变成一条砂石土路。路两侧的林子密了起来,松树和杉木混生,遮天蔽日。车开进去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了。王语嫣把手机收起来,盯着前方的路。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旧石碑,碑面上刻着一个“顾”字。碑旁边蹲着一个人影。

李建军减速。三爷爷李廷水蹲在石碑旁边,拄着那根旧拐杖,面前生着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一只搪瓷缸。他旁边站着两个李子坳的后生,一人背着一只帆布包。老头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车。三爷爷瘸着腿走过来,往车里看了一眼。他看见副驾驶上的王语嫣,点了点头。又看见后座的林薇薇,目光停了一瞬。老头转头看李建军,嗓门很大。

“这就是你媳妇?”

林薇薇在后座里坐直了,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李建军看了三爷爷一眼,没有否认。他只说了一句:“三爷爷,上车。路上说。”

三爷爷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两个后生挤进王语嫣放倒的副驾驶后面的位置。车重新发动。三爷爷坐在林薇薇旁边,歪着头打量她。林薇薇攥着魂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也没躲。

“姑娘。你叫什么。”

“林薇薇。”

“姓林。好。李家主脉断在你男人这代,但你姓林。这娃以后姓林还是姓李,你们自己商量。”

林薇薇的脸更红了。她转头看窗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接话。王语嫣在旁边抿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车上了乡道。路更窄了,两边的树更密。三爷爷靠在座椅上,忽然开口,嗓门不大,但车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顾家庄我五十年前来过。那时候庄子里还有十几户人。给我粥的那户人家姓顾,老头叫顾德厚。他跟我说,他们是顾长卿的后人。顾长卿当年离开顾家庄的时候,留下一句话——顾家守外围,李家守内门。两边不通音信,但每年清明,顾家会派人去李子坳祖庙上香。只是不进门,只在门口放一束花。”

李建军攥着方向盘。

“五十年前你在顾家庄待了多久。”

“三天。顾德厚让我住下,我不肯。我说我得往南走。他给我指了路。他说往南走到头,有个村子叫李子坳。我说我知道,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那你回去告诉李家人,顾家这边还守着。”

三爷爷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刻着字迹的石片,放在膝盖上。石片上的字在车里的暗光中泛着青白色。

“我回来之后没跟任何人说。因为那时候你爷爷已经转业了。我找不到人传话。后来我进了北边林子,一待就是五十年。”

车在乡道上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勉强容一车通过的土路。路两侧的树忽然稀疏了,前面出现一片山坳。坳子不大,三面环壁,跟李子坳的地形很像。坳口竖着一座石门楼,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顾家庄”。

门楼后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两侧种着槐树,树干粗壮,枝叶交错。李建军把车停在门楼外面。他推开车门下车。石板路尽头,几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错落排开。房子修缮过,门窗是新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石板路上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没有。

几个人从房子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老人,七十来岁,清瘦,腰板挺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老人走到李建军面前站定。他打量了李建军一眼,目光落在李建军左手腕上的珠子上。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口音。

“你姓李。李廷山的孙子。”

李建军看着他。

“我是。”

老人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来。那双手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跟李正源的手很像。他跟李建军握了手,力道不重不轻。

“我叫顾德厚。顾长卿是我太爷爷。你太爷爷顾长卿在归墟里面封了六百年。我们顾家在外面守了六百年。等你来。”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老人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层李建军看得懂的东西。他开口问了一句话。

“等我做什么。”

顾德厚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身让开路,伸手朝石板路尽头那几栋房子引了一下。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李建军跟在后面。三爷爷拄着拐杖走在李建军旁边。林薇薇和王语嫣走在最后。两个李子坳的后生留在车旁边。

走到那几栋房子前面,顾德厚推开中间那栋的门。里面是一间堂屋,布置得很素净。正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明朝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极亮。跟李子坳祖庙后殿里那幅开基祖李廷芳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幅的落款写着“顾长卿”。

顾德厚在画像前面站定。他回头看着李建军。

“你太爷爷顾长卿把自己劈成两半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六百年后,李家的孩子会来。他来了,就把这幅画摘下来给他看。画后面有东西。”

李建军走到画像前面。他伸手把画像摘下来。画后面的墙面上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只木匣。跟他在归云洞取出来的那只几乎一样。木匣表面刻着一个字。

“根。”

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没有圆片,也没有玉简。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展开来。纸上写满了字。顾长卿的笔迹。他读了几行。

“吾劈己为二,一守门,一封根。门在归墟,根在槐巷。然门根之间,需有脉连。此脉在顾家庄。顾家世代守脉。脉不断,门不塌。根不枯。李家来取根之日,即脉断之时。脉断则顾家散。吾留此匣予顾家后人——若李家来人,将此匣交予他。匣中有路。路在画后。”

李建军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有一幅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从顾家庄到李子坳的路线。路线中间有一个红点,标注着“脉眼”。红点的位置在顾家庄南边的山壁上。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顾德厚。

“脉眼在哪儿。”

顾德厚走到堂屋门口,指着南面那道山壁。山壁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缝,跟归云洞的入口很像。裂缝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

“归脉。”

李建军把木匣和地图收好。他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那道裂缝。他感觉到胸口那枚旧魂玉在发烫。左手腕上的珠子也在烫。他转头看林薇薇。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新魂玉,攥在掌心里。两枚魂玉隔着几步距离,同时亮着,频率同步。

他收回目光,看着顾德厚。

“脉眼里面有什么。”

顾德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李建军耳朵里。

“脉眼里面有一个人。你三爷爷。五十年前他进去过。出来的时候,他少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