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到槐树巷的时候,王语嫣已经架好了相机。

她蹲在老槐树对面的台阶上,镜头对准树根东侧那块深色地砖。林薇薇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枚新魂玉,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玉。

“我刚才试了一下。把玉放在栏杆上,树底下的石板会应一声。很轻,但耳朵贴在栏杆上能听见。”

李建军接过魂玉,蹲下来。他把玉面贴在栏杆底座上。贴上去的瞬间,栏杆传上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敲了一下石头。他收回玉站起来。

“昨晚我查了。槐树巷这块地拆迁的时候,地下管网图被人改过。原来的规划图上有一道排水暗渠从树根底下穿过,后来被改成绕行。改图的人签的是刘成的名字。”

王语嫣从相机后面抬起头:“刘成?就是赵铁军说的那个,调到青藤县住建局的?”

“嗯。他在城建集团的时候负责城西片区拆迁。改管网图、半夜挖树,都是他经手的。他调到青藤县之后,李子坳修路的施工队也是从青藤县住建局下属公司找的。”

林薇薇站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他为什么盯着你?你跟刘成有仇?”

李建军摇了摇头。他把魂玉递还给林薇薇,走到老槐树下面,仰头看树冠。枝叶在晨风里沙沙响。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刘成不认识我。但他认识周素云。周素云让他改图他就改图。周素云让他挖树他就挖树。周素云背后是李正源。李正源在归墟村守了三年。他在等我来。但周素云不知道李正源在等谁。她以为李正源在等她自己。”

林薇薇皱了皱眉:“所以周素云以为李正源是她的靠山。她挖树是想自己找侧门?”

“对。她挖了,但没挖到。园林局的人来了,填回去了。她不知道侧门在石板下面。她以为在树根更深处。”

王语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李建军旁边,低声说:“我昨晚整理航拍图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归墟村、李子坳后山归云洞、江州槐树巷,三个点在一条直线上。误差不超过五十米。这条直线往北延伸,穿过省界,指向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查了地图。直线上有一个村子,叫顾家庄。在省界北边,归墟村正北方向。地图上标注的是废弃。但我在去年拍的卫星图里看到,那个村子附近有一片建筑。像是有人住。”

李建军转头看她。王语嫣把手机掏出来,调出卫星图放大。屏幕上的顾家庄在一片山坳里,几栋房子的轮廓清晰可见,屋顶是新的,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车。他盯着那几栋房子看了几秒。顾家庄。姓顾。顾长卿的顾。

他掏出手机拨了李正源的号码。响了很久。接电话的是周素云。

“李总。李老先生在休息。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李建军攥着手机。周素云的声音很稳,但李建军听出了一丝不自然。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周总。李正源在不在你旁边。”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周素云笑了一下,那笑很轻。

“李总。你昨晚给林老打了电话。林老给我打了招呼。我知道林辉退股了。那块地你买了。项目你做主。我不跟你争。但李老先生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家庄的人来了。让你去一趟。”

电话挂了。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老槐树下面,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脸上。他转头看王语嫣。她正举着相机拍树冠,镜头缓缓移动。林薇薇站在旁边,捏着那枚魂玉,看着他。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顾家庄。顾长卿的老家。那边有人来了。”

王语嫣放下相机。她低头在手机上搜了几秒,抬头说:“顾家庄那条直线往北,从归墟村过去大概六十公里。如果开车绕山路,得两个多小时。”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老槐树下面,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但掌心下面有一层温热,跟魂玉同频。他感觉到石板下面那道侧门在回应他,很轻,很稳,像心跳。

他把手收回来。转头对林薇薇说:“今天不去槐树巷了。你跟我去一趟青藤县。先去李子坳看看路修得怎么样。然后往北去顾家庄。”

林薇薇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你给林叔打个电话。就说我带你出去两天。”

林薇薇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林正业的号码。走到旁边说了几句话。挂了之后走回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说:“我爸说让你照顾好我。”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巷口走去。王语嫣收拾相机跟上来,背好帆布包。三个人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李建军坐进驾驶座,王语嫣坐副驾驶,林薇薇坐后座。车发动之后,李建军拨了赵铁军的电话。

“你在李子坳?”

“在。路修完了。陈书记今天来验收,脸都笑烂了。”

“你在坳口等我。我下午到。带上三爷爷。他认路。”

“三爷爷回江州了。今早走的。他说去找你。”

李建军愣了一下。他刚在槐树巷没看见三爷爷。他挂了电话,拨了三爷爷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老头嗓门很大,背景里有风声。

“建军。我搭了辆顺风车往北走了。你往顾家庄去是不是。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路。”

“三爷爷。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顾家庄我去过。五十年前我从林子里出来,往南走,第一个到的村子就是顾家庄。那里有户人家给了我一碗粥。姓顾。”

李建军攥着方向盘。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

“三爷爷。你在哪里下车。我来接你。”

“不用接。你到了李子坳,往北走那条旧路。走到岔路口有个里程碑,碑上写‘顾’字。我在那儿等你。”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车拐上高速。往西开。林薇薇在后座靠着车窗看外面。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建军哥。顾长卿姓顾。他老家叫顾家庄。那顾家庄的人,都是他族人?”

李建军看着前方的路。

“顾长卿把李正源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归墟门外面守门,一半在门里面封根。李正源在外面活了六百年。顾长卿在门里面封了六百年。两个人都撑不住了。顾家庄那边的人,可能是顾长卿那一脉的后人。他们守在外围。现在外围出事了。”

林薇薇从后座探过头来,把魂玉递到他面前。

“那你带着这个。万一有用。”

李建军没有接。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伸过去把她的手推回去。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包在他掌心里。

“你戴着。你戴着就行。”

林薇薇把手收回去,攥着魂玉靠在座椅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玉面上的浅痕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她把玉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车往西开。高速路两侧的山慢慢多起来。远处青藤县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