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部队岔路,天已经全黑了。
岗哨的哨兵打着手电往车里照了一下,看见李建军的脸,敬了个礼放行。车开进林家大宅的院子,门廊下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风里带着饭菜的香味。李建军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秒。他把木盒留在车里,只带了手机和那串珠子下车。
门廊下面的橘猫第一个迎上来,在他脚边蹭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林薇薇探出头来,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扎成马尾,额角沾了一点面粉。她看见李建军,眼睛弯了一下。
“来得正好。我爸在厨房里折腾一下午了。不让我帮忙。你去看看他。”
李建军换了鞋进门。客厅里没人,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响声。他走到厨房门口。林正业站在灶台前面,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挽到肘部,腰上系着林薇薇那条碎花围裙——围裙太小了,系在他身上有点滑稽。他正低头往锅里倒酱油,动作生疏但认真。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砧板旁边有一本翻开菜谱,书页上沾了酱油渍。
林正业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李建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很放松,跟平时客厅里那种得体的笑完全不同。
“来了。坐。马上好。红烧肉我试了两次,第一次烧糊了,第二次太咸。这是第三次。”
李建军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正业拿锅铲翻肉。锅里的肉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林正业拿筷子夹了一块递过来:“尝尝。”
李建军接过来咬了一口。咸淡正好,肉烂而不散。他点了点头。林正业松了一口气,拿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火关了,端起锅往盘子里倒。手一抖,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他拿抹布去擦,动作笨拙但仔细。
林薇薇从旁边凑过来,伸手捏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她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爸。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了一下午。你妈以前做红烧肉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
他说“你妈”的时候声音很自然。林薇薇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弯起嘴角。她端着盘子往餐桌走,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
李建军帮着拿碗筷。三个人在餐桌前面坐下来。桌上四个菜,两荤两素,卖相一般但分量实在。林正业开了一瓶啤酒,给李建军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李建军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今天下午的事,林老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找他处理林辉的股份。他还说你把槐树巷那块地买下来了。”
李建军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那块地我买回来了。规划改绿地。树底下不动。”
林正业端着杯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建军。林辉的事,我替他跟你道个歉。他年轻,被人利用了。周素云拿他当枪使。我现在把他送出国了。过两年再让他回来。”
李建军放下筷子。他看着林正业。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出林正业眼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皱纹。这个男人比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老了一些,肩膀没那么挺了,整个人松下来一圈。
“林叔。林辉的事过去了。槐树巷的地我买了,以后谁也不动。你不用担心。”
林正业点了点头。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有些自嘲。
“你比我强。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机关里写材料。天天琢磨领导喜欢听什么。你已经在守祖业了。”
李建军没有接话。他低头吃菜。林薇薇在旁边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林正业夹了一块肉。林正业低头吃了,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薇薇。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她走了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林老让我再娶,我答应了。我做错了。”
林薇薇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爸,吃饭。”
林正业没有再说话。他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站起来收碗。林薇薇拦住他,把他推到沙发上坐着。李建军帮着林薇薇把碗筷收进厨房。林薇薇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这些年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今天跟你说,是因为把你当自己人了。”
李建军站在旁边擦碗。他把擦干的碗一个一个码好,没有说话。林薇薇拿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自己人。”
李建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她。林薇薇低着头洗碗,侧脸在厨房灯下显得很柔和。耳朵尖红红的。他把手里的碗放下,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新魂玉。玉面温润,那道浅痕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他把魂玉递过去。
“这个你收着。上次给你了,你没拿。”
林薇薇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她攥紧玉,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转。
“那你呢。你戴什么。”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旧的那枚。玉面上也有一道浅痕。他把旧魂玉套在自己脖子上。两枚玉面贴合的时候,浅痕对齐,合成一个完整的圆。他把旧玉塞回领口,新玉留在林薇薇掌心里。
“你一枚,我一枚。合起来是一个圆。”
林薇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玉收进口袋里,继续洗碗。水声重新响起来。厨房外面,林正业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橘猫趴在他脚边打呼噜。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报纸翻页的声音和水池里的水声。
李建军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林正业放下报纸,看着他。
“归墟村那个项目,你打算怎么办。”
“周素云那一份,我打算买下来。李正源那一份不动。项目继续做,但不开发地下。地面上建个文化馆,把李家老宅和那条驿道的历史整理出来。对外开放。”
林正业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那个李正源,到底是什么人。周素云跟我说他是你们李家的长辈。但我查了他的身份证信息,是假的。户籍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
李建军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林叔。有些事我暂时没法跟你解释。但李正源不会害人。他在归墟村住了很多年。你不用担心他。”
林正业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李建军站起来,走到门口。林薇薇从厨房跟出来,在门廊下面叫住他。
“建军哥。”
他回头。林薇薇站在门口,橘猫从她脚边溜出来蹭他的裤腿。她手里攥着那枚魂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槐树巷。”
“好。”
李建军走下台阶。他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
“老板。城西槐树巷前年挖树的批文查到了。签字的除了林辉,还有一个副手叫刘成。这个刘成,三年前从江州城建集团调走了。现在在青藤县住建局。就是李子坳那个县。”
李建军攥着手机站在车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把手机收起来,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驶出院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薇薇还站在门廊下面,怀里抱着橘猫,朝他这边望着。
车上了主干道。他拨通了赵铁军的电话。
“刘成这个人,查到底。他调去青藤县之前,跟谁走得近。还有,李子坳修路那个施工队,是不是从青藤县住建局下面的公司找的。”
赵铁军那边顿了一下。
“老板。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查清楚就行。”
挂了电话,他把车拐上内环。往城西方向开。路过槐树巷口的时候,他放慢车速。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老槐树的位置亮着一盏路灯。树冠在灯光里投下巨大的影子,铺了大半个街角。他把车停在路边,隔着车窗看着那棵树。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暗金色的圆片。圆片上的纹路在口袋里持续发热,跟槐树底下那道侧门的回应一明一暗,像两颗心脏在隔着土层跳动。
他收回目光,重新发动车子。车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