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两个路口,拐进城西老街。
槐树巷的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窄,两边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车开不进去,卫嘉宁把车停在巷口。李建军抱着木盒下车,三爷爷已经站在巷口等着了。老头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那根旧拐杖。他旁边站着王语嫣,背着一只帆布包,手里举着一台相机,正在拍巷口的砖雕门楣。
“三爷爷。你来得早。”
“在家坐不住。先来转了一圈。”
三爷爷瘸着腿走在前面带路。巷子很深,两边的老房子已经拆了大半,剩下几面断墙孤零零立着。新建的商品房小区在巷子尽头,楼体崭新,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老槐树就在新小区和旧巷子交界的位置,孤零零一棵,树冠极大,枝桠伸展开来遮住了小半个街角。
树底下围着一圈铁栏杆,栏杆上挂着古树保护的牌子。树根周围铺着透水砖,砖缝里长着稀疏的草。李建军走近了看,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指尖触到树皮的一瞬间,口袋里那两枚魂玉同时烫了一下。他掏出魂玉看了一眼。两枚玉面上的浅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三爷爷站在栏杆外面,拿拐杖点了点树根东侧的一块地砖。那块地砖颜色比周围的深,表面磨得光滑,边角有细微的裂纹。
“就是这块。我记得。小时候这块砖松动了,我拿脚踩过,底下是空的。你太爷爷看见了,打了我一巴掌。他说这砖不能动。”
李建军蹲下来。栏杆挡着,他进不去。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街角有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旁边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低头绱鞋。李建军走过去,跟修鞋的老头打了个招呼。
“大爷。这棵树底下的栏杆,谁装的?”
修鞋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锥子没停:“前年装的。园林局来人的时候装的。说是保护古树。但装栏杆之前,这树底下被人挖过一回。”
李建军蹲下来。
“谁挖的?”
“不知道。半夜来的。开着挖掘机,把树根旁边的砖全掀了。后来园林局的人来了,给填回去了。还装了栏杆。说是再有人挖就报警。”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回树底下,站在栏杆外面仔细看那块深色地砖。地砖确实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虽然重新铺过,但砖缝里的水泥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更新。他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城西槐树巷老槐树。前年有人半夜挖过。查一下谁批的。”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三爷爷站在旁边,一直盯着那块地砖看。老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李建军听得很清楚。
“建军。栏杆下面有东西。”
李建军蹲下来。三爷爷拿拐杖指了指栏杆底座。铁栏杆的底座是水泥浇的,但在东侧底座和地砖接缝的地方,有一根极细的金属线露出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一截电线。李建军伸手拽了一下。那根线是活的,往上一提,带出来一小截铜片。铜片上刻着几个极小的字。他凑近了看。
“李宅旧址。槐根在此。以下三尺。”
他把铜片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王语嫣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手机把铜片和周围的地面拍了几张照片。她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说:“这棵树的位置正好在老驿道的延长线上。如果从树根往下挖,穿过下面的地基,往北走三公里,就是驿道起点。这条路是直的。”
李建军把铜片收进口袋。他绕着栏杆走了一圈,发现栏杆有四段,每段之间用螺栓连接。他蹲下来拧开东侧那段的螺栓,把栏杆抬起来放到一边。三爷爷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王语嫣替他扶着栏杆。李建军蹲在地砖前面,拿钥匙撬了一下。地砖松动,掀开来。底下是灰土,跟祖庙后殿地砖下面的土层很像。他用手指扒了两下,碰到一个硬东西。他继续扒,灰土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圈符文,跟归云洞里的线条一样。
三爷爷蹲在旁边,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几秒。老头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这块石板就在这儿。你太爷爷每年清明都来擦一遍。他说这是李家的根。后来我走了,你爷爷也走了,没人擦了。”
李建军把手按在石板上。石板冰凉,但凉意底下有一层温热。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取下来,贴在石板正中间。珠子碰到石板的一瞬间,符文亮了一下。石缝里透出一丝白光,极淡极淡的,但李建军看得分明。那白光跟他从归墟村井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珠子收回来,把石板重新盖好,地砖复位,栏杆装回去拧紧螺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王语嫣在旁边问了一句:“下面有什么?”
“侧门。顾长卿留的那道侧门。石板是封条。刚才珠子碰上去的时候,侧门在下面应了一声。”
王语嫣脸色变了变。三爷爷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李建军把木盒从背包里取出来。木盒里那枚暗金色的圆片正在发烫,他把盒盖打开。圆片上的纹路亮着暗红色的光,跟石板下面的白光频率相反,一个明一个暗。
他把盒盖合上,把木盒重新装进背包。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斜阳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那边是林老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建军。林辉的事我处理了。君远投资的股份他退出来了。周素云那边我让人跟她打了招呼。她不敢再动。”
“谢谢林爷爷。还有一件事。城西槐树巷老槐树底下,前年有人半夜挖过。我想知道是谁批的。”
林老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老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等一下。”
电话没有挂,但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过了大约一分钟,林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李建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冷意。
“前年城西那块地,是江州城建集团拆迁的。拆迁批文上签字的,是林辉。他当时在城建集团实习。批文内容是把槐树巷那一片拆掉盖商品房。但树底下那块地,规划图上是绿地,不该动。他动了。”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冠巨大,枝桠伸向四面八方,像一把巨伞撑在街角。树根底下的侧门还在。石板下面的白光还在。但有人曾经想挖开它。
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
“林爷爷。林辉的事,到此为止。但麻烦你跟他说一句。槐树巷这块地,我买了。规划改回绿地。树底下,谁也不许动。”
林老在那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很实。
“行。我替你说。”
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满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三爷爷站在他旁边,拄着拐杖,仰头看树。老头忽然开口,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你太爷爷说,李家的根在,脉就在。现在根找到了。脉也接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军转头看着三爷爷。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转。他伸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
“你守吧。我老了。守不动了。你守。我在旁边看着就行。”
李建军把木盒从背包里取出来,打开。他把暗金色的圆片举在夕阳下面。圆片上的纹路在光里流动,暗红色的光映在他掌心里,像一枚跳动的心脏。他低头看了一眼。圆片里那道纹路的走向,从中心往北延伸,穿过江州市区,接到北郊驿道起点,沿着驿道一路往北,最后停在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但李建军认得。那是李子坳后山的归云洞。
他把圆片收好,把木盒重新装进背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李传厚太爷爷发了一条消息。
“太爷爷。根找到了。在江州老宅。侧门在槐树底下。我打算把老宅那块地买回来。你让族里把名人录寄一份到江州。我要在名人录上添一笔。”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夕阳已经落到楼顶下面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石板路面上。王语嫣站在巷口朝他招手。三爷爷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李建军跟在后面,背着那只木盒,左手腕上的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光。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薇薇发来的。就一句话。
“我爸让我问你,晚上来不来家里吃饭。他说他亲自下厨。”
李建军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