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宣没有再对她说什么,转过身,看向章邯。
“章邯。”
“末将在。”
章邯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把蜃楼上所有的童男童女都集中起来,派人送回各自的家乡。”
赢宣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家人的送回家里,没有家人的,由当地官府安置。所需费用从桑海郡的府库里出。”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孩子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有几个孩子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互相看了一眼,从同伴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茫然。
送回……家乡?
他们被关在这座巨大的蜃楼上已经很久了,每天除了搬运药材和伺候那些阴阳家的大人物之外,就是被徐福拿来做各种奇怪的试验。
有人被灌下苦得让人呕吐的药汁,有人被扎了满身的银针,有人在试验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们都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座蜃楼了。
可现在,这个连徐福都要卑躬屈膝的年轻男人,居然说要送他们回家?
安静了片刻之后,孩子们终于反应了过来。
欣喜若狂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像是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突然弹开。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直接哭了出来,不是害怕的哭,而是高兴的哭,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则激动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托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
孩子们磕头如捣蒜,额头砰砰地撞在木板上,撞得通红也不肯停下来。他们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传出去很远很远。
骊儿跪在地上,磕头的动作比别人慢了半拍。她抬起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赢宣,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被哽咽堵住了。
可就在这一片欣喜若狂的气氛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太子殿下!不可啊!”
徐福从旁边冲了出来,脸上的谄媚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焦急万分的表情。他的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冷汗,嘴唇哆嗦着,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摆动。
“这些孩子是给始皇帝陛下炼制长生药的人选啊!下臣已经挑选了他们作为随行仙童,准备带去海外见仙人的!若是放走了,始皇帝陛下的长生药可就……”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话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太子殿下明鉴!这些童男童女干系重大,绝非寻常奴婢可比,若是放走了,陛下那边……下臣实在无法交代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起来确实是急坏了。可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角却不停地往月神那边瞟,像是在向月神求援。
月神站在原地,面纱下的嘴唇抿得死紧,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比徐福聪明得多。她知道此刻的赢宣根本不在乎什么长生药,什么始皇帝的命令。这个人做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徐福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阻拦,简直就是在找死。
果然,徐福的话还没说完,赢宣冷厉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那道目光并不凶狠,也不狰狞,只是淡淡地看着徐福,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就是这道平淡的目光,让徐福整个人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都凉透了。
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几声音节破碎的气泡声,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盯上了,那头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悬在他头顶,只要他再敢多说半个字,就会被一口吞下去。
“你听不懂孤的话吗?”
赢宣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可这句话落在徐福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开。
他的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全靠撑着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不……不敢……下臣不敢……”
他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地上摩擦的破布,“下臣遵命……遵命……”
他擦着冷汗,讪讪地退了下去,缩回到阴阳家的队伍里,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他的双腿还在发抖,走路的时候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差点撞到大司命身上。
月神等人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对赢宣的手段又多了几分认知。
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对待普通子民却又施以恩惠。
这种既行雷霆手段又怀慈悲心肠的做法,比单纯的杀戮更加可怕。
单纯的暴君只会让人恨,单纯的仁君只会让人欺,可赢宣却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揉在了一起,用铁血震慑敌人,用恩惠收服民心。
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月神在心里默默地想,若是当年始皇帝也能如此,六国遗民的反抗也许不会这般激烈。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个念头荒谬至极——始皇帝用了一辈子才做到的事情,赢宣才多大?他甚至在还没有正式登基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假以时日,这个人会走到哪一步?
她不敢往下想。
那个叫骊的小女孩起初听到赢宣说送她们回家的时候,高兴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可紧接着,她却低下了头,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滴在木板上,洇开一片片水渍。
她的肩膀微微抽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赢宣注意到了她的异常,目光落在她身上。
骊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她用哽咽的声音说道:“太子殿下……骊儿、骊儿的爹娘已经……已经不在了……家里也没有别的亲人了……骊儿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说到最后,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小猫。
站在赢宣身后的医仙看到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看着骊儿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看着那双灵动却满是绝望的大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她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乱世中辗转求生,若不是被师父收留,她早就死在了荒野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上前一步,走到赢宣身边。
“殿下。”
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带着一股难得的恳切,“这个孩子无家可归,若是不管她,怕是……活不了多久。妾身想收养她,请殿下恩准。”
赢宣转头看了她一眼。
医仙站在那里,浅绿色的长裙在走廊的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丽,目光中带着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她似乎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嘴唇微微抿着,下颚抬起,像是在说——就算你拒绝了,我也会自己想办法照顾这个孩子。
赢宣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随你。”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医仙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走到骊儿面前,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握住了小女孩冰凉的小手。
她的手很温暖,掌心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那是常年接触草药留下的气息。
“别哭了。”
医仙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以后你跟着我,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骊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大姐姐,看着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哽咽着点了点头。
她扑进医仙的怀里,小手死死抓着医仙的衣襟,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医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温柔而耐心。
晓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涟漪。她的目光在医仙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骊儿身上,最后收回来,重新落在了赢宣的背影上。
她的道心,在这一路上已经不知道被动摇了多少次。
道家讲清静无为,讲远离尘世。可跟着赢宣从咸阳到桑海的这段日子里,她见到了太多让她无法保持清静的事情。
在北疆的战场上,在咸阳的刑场上,在桑海的码头上,在蜃楼的走廊里,这个年轻太子的所作所为,一次次地冲击着她的道心。
她曾经以为,真正的强者应该超然物外,不问世事。
可赢宣却用行动告诉她,还有一种强者,是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世事。
哪种才是对的?
她不知道。
章邯已经转身去安排了。他叫来了守在蜃楼外面的玄天亲卫,把赢宣的命令传达下去。
那几个亲卫领命之后,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点童男童女的名单,登记姓名、年龄和籍贯,做好送回原籍的准备。
这个插曲过后,赢宣继续在蜃楼上随意走动。
他沿着走廊穿过中庭,经过了一座又一座雕梁画栋的殿堂。
每一座殿堂里都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的是成堆的竹简和帛书,有的是密封在铜柜中的不明物品,有的是用锁链拴住的奇异生物,还有些殿堂里供奉着面目狰狞的神像,香炉里燃着气味刺鼻的香。
赢宣每经过一处,都会停下来看几眼。
他的目光从那些竹简上扫过,从那些铜柜上掠过,从那些神像上移过,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看不出他究竟对这些东西感不感兴趣,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找什么。
这种态度让月神等人更加紧张了。
蜃楼上藏着阴阳家太多的秘密。
那些竹简里记载着阴阳家数百年来收集的术法典籍,那些铜柜里锁着从各地搜刮来的天材地宝,那些殿堂深处还藏着关于苍龙七宿的核心机密。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都不能被外人看到,更不能落入赢宣手里。
月神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一边跟在赢宣身后,一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祈祷赢宣只是在随意闲逛,而不是在刻意寻找什么。
她甚至开始盘算,如果赢宣真的发现了那些秘密,她该怎么办?反抗?不可能,杀星魂的时候她已经见识过赢宣的实力,更何况他身边还有章邯和晓梦这两个高手。
隐瞒?更不可能,在赢宣面前说谎,无异于把脖子往刀刃上送。
她想来想去,发现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祈祷赢宣不要发现那些秘密,祈祷少司命不要说出那些秘密,祈祷东皇太一能够尽快恢复伤势,站出来主持大局。
过了许久,赢宣似乎逛够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面朝大海的露台前,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海面。
海风从露台外吹进来,撩起他的袍角,发出猎猎的声响。海面上波光粼粼,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颜料。
月神等人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发现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湿漉漉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说不出的难受。刚才跟在赢宣身后的这段时间,简直比在长街上跪着还要难熬。
那种未知的恐惧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它会砍在谁身上。
这位太子喜怒无常,威严比面对始皇帝时还要沉重。始皇帝虽然威严,可他的心思是有迹可循的,只要你顺着他的意思做事,他就不会为难你。
可赢宣不同,你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他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能够吞噬一切的暗流。
而且他似乎对阴阳家怀有敌意。
从杀星魂到逼东皇太一受伤,从长街上的下马威到此刻在蜃楼上随意走动,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阴阳家——你们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态度,让月神等人一直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