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家一行人跟在最后面。
月神走在最前头,面纱下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那份镇定却薄得像一层纸,随时都可能被戳破。
她的双手在袖中交握着,指尖冰凉,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大司命跟在她身后,妩媚的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风情万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少司命的背影,看着妹妹被赢宣牵着走在前面,心里的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
娥皇和女英走在大司命身后,姐妹俩的脸色依旧没有恢复过来,白得像是涂了一层粉。她们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在发软。
刚才在长街上跪下时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痛和心里的恐惧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徐福走在最后面,缩着肩膀,低着头,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鹌鹑。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冷汗的痕迹,几缕散落下来的灰白头发黏在上面,狼狈不堪。
他不敢抬头看赢宣的背影,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生怕再惹来那位太子的注意。
公输仇倒是一副从容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最后,目光时不时落在走廊两侧的机关构造上,眼中带着几分专业的审视和好奇。
所有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刚登上蜃楼就被逼得跪在码头上,众目睽睽之下丢尽了脸面,这个下马威让他们明白了一件事——赢宣此行绝不简单。他不是来巡游的,不是来做样子的,他是真的要对阴阳家动手。
可动手到什么程度,杀多少人,留多少人,这些事情他们完全猜不透。
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比直接的威胁更加可怕。
如果赢宣一上来就明确地说要杀谁、要关谁、要废谁,他们虽然会害怕,却至少知道自己的处境。
可赢宣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只是牵着少司命的手在蜃楼上随意走动着,像是在逛一座无主的花园。
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反而让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再加上赢宣那随意掌控他人生死的恐怖实力,更让他们惶恐不安。杀星魂的时候,赢宣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逼东皇太一受伤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亲自出手。
在长街上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问少司命要不要把这些人全杀了,那语气就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这样的人,谁也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所有人里,只有被赢宣牵着的少司命心情轻松欢喜。
她本就不爱多想。以前在阴阳家的时候,她就不喜欢去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别人不跟她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待着。
后来被娥皇和女英逼迫的时候,她虽然难过,却也没有想过要去恨谁或者报复谁。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简单,干净,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
可此刻,这汪泉水里却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从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的脸颊泛红。赢宣的手很大,很干燥,很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是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了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里。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道,能感觉到他每走一步时手臂轻微的晃动。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偷偷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赢宣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分明,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每一处轮廓都像是用刀削出来的,硬朗而干净。
他的眼睛正看着前方的走廊,目光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
少司命看了两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脸比刚才更红了。
赢宣静静地四处观看,像是在闲逛。
蜃楼的内部构造确实称得上鬼斧神工。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异兽图案,每一处纹路都精细到了毫厘,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头顶的梁柱用的是整根的千年楠木,表面刷了一层透明的桐油,在灯光的照耀下泛出温润的光泽。脚下的木板每一块都严丝合缝,踩上去没有半点吱呀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走廊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中庭。
中庭的面积大得惊人,顶上是一整块透明的琉璃穹顶,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将整个中庭照得亮如白昼。
中庭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树,树干粗得像一座塔楼,通体赤红,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树皮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树冠铺展开来,金黄色的叶片层层叠叠,遮蔽了大半个穹顶,阳光穿过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金色光斑。
扶桑神木。
赢宣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这棵传说中的神树。
他在古籍上见过关于扶桑神木的记载。传说这棵神木是连接神界、人界和冥界的大门,树干直通天界,树根深入冥土,立在人间便成了沟通三界的桥梁。
这棵神木原属蜀山,后来不知怎么落到了阴阳家手里,被移植到了蜃楼之上,成了阴阳家最重要的镇楼之宝。
赢宣看了片刻,心中记下了一个地名——百越蜀山。
咸阳之前收到过百越守将的传信,那边叛乱频频,隔三差五就有蛮族部落举旗造反,背后似乎有神秘组织在暗中操纵。
传信中特别提到,有一个擅于用火的女人,带领着一支巫族给驻守的军队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那个女人的火术极为诡异,普通的泼水之法根本无法扑灭,已经烧毁了好几处军营和粮仓。
赢宣对此并不太在意。
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叛乱势力,在他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他们之所以还能蹦跶,是因为帝国的刀还没有伸过去。
如今他到了桑海,等把江湖上的事情料理干净了,自然会抽出手来收拾百越那边的烂摊子。
他甚至希望那些反叛势力统统冒出来。
正好借这次巡狩天下的机会,一举扫清所有的隐患,省得日后一个个去找。
北疆已经被他杀怕了,南疆和西域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倒是百越和蜀山那边,山高林密,蛮族众多,是块难啃的骨头。不过越难啃的骨头,嚼起来越有滋味。
他在扶桑神木前站了片刻,便转过身,继续沿着中庭边缘的走廊向前走去。
走了没多远,前方的走道尽头迎上来一队人。
领头的是几个穿着阴阳家服饰的成年男子,脸色木然,眼神空洞,走路的姿态僵硬而机械,一看就是被阴阳术洗了脑的傀儡。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身着白衣的孩童,有男有女,年纪小的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
每个孩子手里都端着一个木制托盘,托盘上放着各种药材,有晒干的灵芝,有研磨成粉的朱砂,有装在瓷瓶里的不明液体,还有几块黑漆漆的不知名矿物。
这些孩子的脸色麻木,眼神呆滞,低垂着头径直往前走,像是被人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云中君徐福走在阴阳家队伍的最后面,本来一直缩着脖子当缩头乌龟,可看到这群孩子迎面走来,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急忙从队伍后面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群孩子面前,扯开嗓子大声呵斥。
“瞎了你们的狗眼!太子殿下驾临,尔等还不跪下!”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铁片,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一边骂一边挥舞着双手,袖子甩得呼呼作响,脸上的表情狰狞可怖,和平日里在童男童女面前作威作福的模样一模一样。
那些童男童女被这一声暴喝吓得浑身一抖,有几个胆小的孩子手里的托盘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他们回过神来,看见徐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吓得脸都白了,膝盖一软,噗通噗通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木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求、求云中君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孩子们的声音带着哭腔,颤颤巍巍的,像是寒风中的落叶。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吓得掉出了眼泪,泪水滴在木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哭声憋在喉咙里。
徐福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孩子,心里却没有半分怜悯。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赢宣面前表现自己,怎么挽回刚才在长街上丢掉的面子。
他转过身,脸上的狰狞在一瞬间换成了一副谄媚的笑脸,眼角的皱纹挤得像菊花瓣,嘴角咧到了耳根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太子殿下恕罪,恕罪啊!”
他弯着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是拜佛一样朝赢宣连连作揖,“这些奴婢都是下臣从各地采买来的童男童女,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殿下的驾,实在是罪该万死。下臣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们,绝不轻饶!”
跪在地上的孩子们听到徐福这番话,吓得抖得更厉害了。他们偷偷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站在前面的那个男子。
那是一个英武非凡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长袍,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宇之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站在那里不需要说一句话,就能让人从心底生出敬畏。
而那个平日里动辄打杀他们的云中君徐福,此刻竟像猫狗一样卑躬屈膝地讨好对方,弯着腰,堆着笑,眼角眉梢全是谄媚,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孩子们虽然不懂眼前这个男子的身份,但能让阴阳家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如此恭敬畏惧,必定非同一般。
想到自己刚才冲撞了这样的人物,他们更加害怕了,手中的托盘都抖得发出咯咯的声响,几个瓷瓶在托盘上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滚落下来。
徐福听到托盘抖动的声音,脸色又是一变,转过头就要再次发怒。
可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到赢宣上前几步的动作,到了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噎了回去,像是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惶恐不安地退到一边,低着头,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他不知道赢宣想做什么,这种未知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比直接被骂一顿还要难受。
章邯、晓梦、医仙以及月神等人也不明白赢宣想做什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赢宣走到那群跪在地上的孩子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缓缓扫过,从左到右,从第一个孩子看到最后一个孩子。
他的眼神依旧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些孩子却感觉那道目光像是能穿透他们的身体,看到他们的骨头里去。
片刻之后,他抬起了手,伸出一根手指,朝其中一个女孩点了点。
“你。”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那个被他点中的小女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木讷和呆滞,反而透着一股灵动。
她跪在地上,瘦小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可那双大眼睛却在偷偷地打量着赢宣,黑白分明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琢磨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听到赢宣问她话,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用稚嫩的声音恭敬地回答道:“回、回大人的话,奴婢小名叫骊……是、是楚国人,来自丹阳……”
她的声音虽然带着颤抖,却说得很清楚,咬字也很准确,显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赢宣听完她的话,摇了摇头。
“天下都是大秦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什么楚国,你记住,你是秦国人。”
骊儿抬起头,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变成了明白。她用力点了点头,清脆地改口道:“是,骊儿记住了!骊儿是秦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