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将视野扩散开来,庞大的帝都正遭受着冲击,中平军倾巢而出的散落在东门近郊,这次没有以往的相互试探,也没有排兵布阵后的有序冲锋,就这么毅然而然的将全部士卒撒在棋盘上做殊死一搏。
他知道皇甫嵩已经等不了了,董卓与鲍信在他身后始终是个祸患,今日突然的进攻也是有道理的,再拖下去等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时,他就只能等死了…
望着城下前赴后继的中平军,曹操心里也是一阵惋惜,都是大汉的精锐之师,怎会到了如此地步
他隐约知道一些中平军和皇甫嵩的事,之前的蛰伏是因为先帝在,还能稳得住局面,他也可以有余地慢慢盘活社稷,但随着先帝的突然死去,梁冀的旧事又出现在了朝中,皇甫嵩或许是忍耐了太多年,终归想在最后放手一搏。
可笑的是群臣打着幌子个个中饱私囊,居然还都认为他们是在为天下做事……
少倾,夏侯渊满身鲜血的出现在他面前:“元帅,东门的滚木热油已经耗尽,贼军势大,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似的冲上来…我军伤亡惨重,恐怕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丢城了……”
曹操沉声道:“打探清楚城下有多少人了吗”
“还未派出探子贼军就已经打过来了,尚不知晓有多少人,但看到了皇甫嵩的中军大櫜,此战难道是他亲自来了 ”
“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战了,当然是要自己上阵的……”
“元帅不怕又是声东击西之计吗”
曹操摇了摇头道:“但凡已经中过计的人都有所防备,他是聪明人,不会没想到 这些。”
夏侯渊不解的挠了挠头,拱手道:“那末将去其他门调兵增援”
曹操冷哼一声:“吾也还没说完,你急什么,万一他就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呢”
“那怎么办 元帅总得给个办法,兄弟们都快撑不住了啊……”
“东门还剩多少士卒”
“呃,加上淳于琼的西园军总共还有五千人。”
曹操敲了敲手里的宝剑,回首道:“你带两千骑兵从北门出城绕道中平军侧翼,去看看皇甫嵩到底在不在中军。”
夏侯渊犹豫道:“可是带走了这么多人,东门怎么办”
曹操笑道:“无妨,由我来守,你这个痴人不懂变通,只会用人命来填坑,枉你还自诩名将,这样不行,以后会吃大亏的……
“你不是一直都想让我给你露几手 这次就正好让你看看我的兵法谋略如何……”
夏侯渊磨蹭了一阵,擦干脸上的血水,楞楞的看着他,蓦然道:“元帅,你不要骗我,这段时间你也是知道那些叛军的,他们曾经都是以一当十横扫天下的大汉勇士,这半月也就是凭着洛阳的这帮软蛋人多才挡住他们的……”
“东门本来就快撑不住了,我带走了这么些人,北军死光怎么办 你怎么办”
曹操沉默一阵,怒吼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洛阳的百姓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放他进京搅乱天下吗!我知道皇甫嵩的中平军很强大,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董卓和鲍信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我们还有余力,其他三门还有三万兵马驻守,现在你去看看,他到底在不在中军大帐里,如果在,就点燃洛河东郊畔的狼烟,吾会立马召集将士们反攻……”
夏侯渊脱下头盔,脸上的汗水与血水交融,形成了淡红湿润的轮廓,他满脸惆怅的拱手道:“末将领命!”
曹操侧过头去:“妙才,一定要活着回来!否则定不饶你!”
“元帅放心,区区叛军能奈我何就等着末将的消息吧……”
他带着曹操的令箭走下东门召集残余的骑兵,期间向城上望了一眼,城上曹操也报以微笑,他们都心知肚明,分开后其实夏侯渊才是大概率会死的那个人,两千洛阳骑兵,在中平军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一行就是去送死的……
但他也无需多言,赴死而已,打到现在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再多他一个夏侯渊又何妨
中平军的攻势也愈发猛烈,比起刚开始的体力充沛的冲锋,现在的战场更像是咬紧牙关般的白热化阶段,所有人眼里映出了嗜血的红色,洛阳其余三面平静的场景与东门做出了鲜明的对比,整个天地在这变成了一个巨大熔炉,用厮杀焚烧着其中的斗志,用鲜血洗涤着其中的罪恶……
此刻的夏侯渊骑马持剑,看着北门外平静的景色楞楞发呆,身后的副将已在催着他,出了城后,恍若来到另一个世界,他骑马回望到洛阳东门,已经看不到曹操的身影了…
“阿瞒,我也没有骗你,我儿子真的很想他舅舅,代我回家看看吧……”
……
孤军前行在这片廖无人烟的荒野上,黄昏已至,他感到自己与这两千人不过是这个日暮倦色大地上一粒微小的尘埃……
领军穿过一处深林,飞驰间远处的喊杀声也在慢慢放大,他不知道曹操为何要让带他这么多人来,其实原本这件事由几人至十几人就够了,皇甫嵩手下并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将领,所有的抉择军令都是他一人在定,如果这次还是疑兵之计,自己应该能冲出去的吧
绕过洛阳北郊,这支两千人的骑兵正在向视野尽头处的孟津奔去,夏侯渊凝视着前方,一切显得是这么匆忙,恍然间自己从夏侯家的公子变成了军中的大汉,也从初出茅庐变成了混迹各部,滚滚往事改变了他,就像命运在背后强推给他的一样……
这位历史上的“白地将军”在现在已经展露出了该有的锋芒,曹操在以后常戒之曰:“为将当有怯弱之时,但不可怯勇也。”
他性格刚毅,持勇而行,在以后常常被后世人说道不会用兵,只会行匹夫之勇,族兄夏侯惇和曹操在闲时也常常打趣他道:莽夫莽夫,持勇忠乎
有时候也会想自己能不能变得聪明一点,特别是现在,如果自己能有更好办法就不会让阿瞒这么为难了吧……
现实却是他只剩这一身武力了,别人在文绉绉的读书,他在习武,别人在花天酒地时他也在习武,他不喜欢这些,觉得策马天下才是大丈夫所为,拼命的习武就是为了证明武夫也可以闯出一片天地……
他已至皇甫嵩中军大帐不远处,周围传来中平军的喊杀之声,箭雨已在洛阳骑兵的面前落下,夏侯渊没有犹豫,直径领头冲锋,对面的中平军弓兵也让开道路,身后掀起了一片钢铁洪流,双方对撞在一起,杀气冲天而起!
曹操给他的任务是打探皇甫嵩到底在不在中军,情况不对就立即撤退回来部守,而他却已在外留了一曲人以备点燃狼烟,自己则是亲自去打探皇甫嵩的动向……
他明白这场战事太重要了,决定了以后朝局的走向,如若皇甫嵩闪击其他城门得手了,洛阳必定是迎来一场毁天灭地的灾祸…无论如何都必须要亲自见到他本人才行……
皇甫嵩倾巢而出不会对后方没有防备,早在夏侯渊出城时就已有探报,得知了有一路偏军出了北门时,他就知晓曹操在担心什么了。
听着不远处夏侯渊的嘶吼声,老人缓缓起身离开那座空无一人的大帐,挥手拍去了盔甲上的尘埃,扶正头盔整装以待,就像第一次参军时领到军服的那般珍重。
许是老了,走路总是有些颤颤巍巍,身旁的士卒搬来一张木椅供他坐下,看着夏侯渊的身影已出现在眼前,他抬起手命令周围的中平骑兵加快速度,给这位大汉开国元勋夏侯婴的子孙后代添些压力。
远处军士武器撞击之声不绝于耳,身在大帐处的老人旁边忽然走来一位穿着儒服的中年人,他看着老人正襟危坐的模样,行礼拱手道:“大帅不该出来暴露在夏侯渊的眼里,这样只会让他拼死一搏,我方也会伤亡众多。”
皇甫嵩并未看向他,而是看着眼前正在厮杀的夏侯渊道:“你知道的,我的目的不是这些,甚至都不是洛阳城……”
那人默然道:“怎能不知 那时劝大帅割据一方,大帅没有答应,我就知晓了大帅要做的事了。”
“哦 你来说说看。”
“攘除奸邪,兴复汉室”
“阎忠啊阎忠,我发现你虽看天下局势不准,但看人很准,应该去做个相师的。”
阎忠自嘲道:“有什么用呢 局势不是由一个人可以决定的,再清楚不过的人放在世上混迹之后,也会变得模糊不清,就像元帅如今在世人眼中不也做了叛臣吗”
老人苦笑道:“你还是不明白,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少倾,夏侯渊已杀至近前,对高高在上的披甲老人嘶吼道:“皇甫老儿,你打不下洛阳的,董卓鲍信不日便至,你的死期来了!”
皇甫嵩并未说话,看着夏侯渊身后逐渐死去的汉军,又下令增兵围堵,离着他只有几丈远的夏侯渊瞬间深陷重围,他挥舞着大刀砍杀临近的士卒,体力逐步耗尽,眼前已是一片空白,却还挣扎着睁大眼睛保持清醒。
所带来的士卒在他周围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他一人还在苦苦支撑,不多时,脚下布满了尸体,他身上有多处伤口,这些年所学的招式也已变形,身体渐渐失去控制,脑中眼前一片空白,天地间仿佛只有撕裂着的疼痛提醒他还活在世上……
四野渐渐平静,只有一处还有众人的嘶吼,中平军的刀剑砍在他的铠甲上发出阵阵闷响,他胡乱挥着刀不愿倒下去,他想,留着命到现在,就是为了把它豁出去,怎么也要有个体面点的死法……
夏侯渊看着西面已经燃起狼烟,停下脚步,驻足将刀插进土地立住身姿,怒视着众人,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就在中平军的士卒准备冲刺之际,老人却已站起身挥退了他们。
他走下高台,来到夏侯渊面前鼓掌道:“好!大汉有如此猛将,兴复之期计日而待!”
夏侯渊艰难的提起刀对着他嘶吼道:“你什么意思? 不怕吾现在就将你砍杀了吗”
皇甫嵩摆手笑道:“夏侯将军孤军深入,毅然赴死,对的起这一身铠甲,也对的起大汉,我来洛阳不是为了杀你这样的人。”
“你让我看到了朝中还是有志士的,社稷还可以挽回,以后就要多劳你们费心了……”
夏侯渊疑惑道:“你不杀我”
“我知道你是来打探我到底在不在中军的,曹操多疑,怕我又作疑兵之计闪击洛阳,你回去告诉他,我哪也不会去,就在东门等着和他与董卓决战!”
说话间老人已挥手示意诸军让开一条路,又亲自给他牵来一匹马,将缰绳交在他手上:“这一辈已经成长到如此地步了吗 我很期待…期待后面你们再与我的交锋会是鹿死谁手,你们越强,我就越能放心了……”
随即转过身去,不再言语,阑珊的走上高台大帐里 。
夏侯渊握紧手中的缰绳,看着这位威震四方多年的天下名将心中默声道:“你会后悔的。”
……
或许这只是后来的夏侯渊无数次征战里的一幕,他尝试着忘掉这段时间去注视未来,那时天下的局势比现在更加糜烂,各州四处讨伐,尸横遍野,他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回味过往……
但他没想到的是,多年以后,在定军山也有位老人的背影与皇甫嵩出奇的重合了,让他又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中……
在定军山之战中直至他生命的尽头,依然还是这一幕映在眼前,那道背影已经挥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