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维身为羽林军中的队长,在都城城防缺人之际自是被派遣去打仗了,初到时还以为是逢场作戏走个样子,毕竟洛阳百万人口百年帝都不是说打就能打下来的,但这几日与中平军的拉锯战下来却发现是玩真的。
当随行的刀疤脸在他面前亲手砍翻上城的两名敌军时,滚烫的鲜血溅在他脸上,铺天盖地的人在城上城下厮杀,怒吼与哀嚎响彻云霄,他楞楞的提着手中的刀不知该怎么办,心中涌出一股胆怯,丢掉刀四处逃避着呐喊声,缩在城墙角落不敢看交战的场景,只得直直盯着手臂上精美的铠甲……
突来的变故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应对,回想着过去的事,竟发现自己身为军人却从未了解过所面对的是什么,也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几个时辰后,刀疤脸满身疲惫的走到他面前,告诉已经打退敌军了,他才面无表情的走出来,只是双腿打颤行走缓慢,刀疤脸也看到他的样子,笑着说道:“没事的哥,这次对面也损失颇大,一时间不会再来了。”
杨维跟在他身后并未吱声,刀疤脸回头看到他身下一片湿润,苦笑着背着他护送回杨氏府邸休息,在月光与灯火下,地上映着两人两道相近的影子,刀疤脸在灯火通明的王侯子弟街上,因为杀敌体力已尽,只得步履蹒跚的走着。
杨维在他背上许是觉得羞耻,一路无言,只有刀疤脸一人在碎碎念:“大哥啊,不用这样的,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比你还惨,塞外遭遇匈奴人的骑兵,他们骑着马在平原处戏耍我们,一次冲锋只杀外围的一圈人,就这么来来回回的好多次,我们营几千人就快没了。”
“我还记得,那个缺门牙的老头带着我们营结阵而守,但还是被一圈圈的杀,四个来回后我就暴露在了最外面,那时是真怕啊,也放了黄尿,对着里面的人又是磕头又是认爹的让他们许我进去……”
刀疤脸说起过往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悔意:“就这样活下来了,在塞外杀了七年匈奴…远离边塞做了羽林郎,到了洛阳,娶了婆娘,纳了小妾,每日足金足银,日子过那是叫一个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我这个小人都有如此福报,到了今天大哥你也是受过了,又是杨氏嫡系,日后必定会名动天下啊。”
“到时候就要仰仗大哥提携了……”
就这样说着不着边的话,一路到了杨氏府邸,刀疤脸看着近处辉煌的建筑,第一次见到杨府并未忘乎所以,露出底层人的向往之色,而是轻手轻脚的将杨维放下:“我是粗人,就不进去给大哥丢人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杨维站在府前,看着转身离去的刀疤脸,在繁华的街景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条灰色的土狗闯入了贵族的金色圣殿,这让他有些恍惚:原来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和生活是会相差的如此之大,自己所唾弃的羽林军,却是他在边境不知杀了多少人才得来的……
他摸了摸脸上还有余温的鲜血,才知道原来当它溅出那一瞬的温度是要比太阳还要滚烫的,这些都包含着什么呢
他们的热烈,他们的怒吼,还是他们的哀嚎
说到底他们都是为了脚下的这片土地而死去的,众生皆苦,无有高下…杨维若有所思,对着背影已经模糊的刀疤脸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
中平六年八月十五日,杨维休整几日后,又再次抱着恐惧上了东门城楼,看到了不远处正被夏侯渊催促巡逻的刀疤脸,有些踌躇着该用怎样的态度去见他。
他想,自己并非大恶,只是久在京中养出一股纨绔之气,在这个麻木遍地的洛阳,愈发增长了气焰。
久而久之他心中也是有些厌倦那些整日逛青楼,逐鹰斗犬的生活,或许他原本就不是这样人,只是被强行按在那里。
正思考间,刀疤脸就已远远注意到了他那身与众不同的铠甲,脱离了传统羽林军的服饰,融入杨氏族中特有的样式,像是在彰显他的身份…其实他早想劝杨维换一换的,这种甲胄穿在身上打仗时就是活靶子,只是那时还未有战事,说出去怕被骂……
“大哥怎么来了,可以多歇息几日也无妨的,刚刚听夏侯将军说,最多两日援军就到了,敌军也已到强弩之末,覆手既灭,到时就用不着我们了,我们回宫继续当差又能过安生日子了。”
“我想…多练练,让自己以后有些自保之力。”
刀疤脸闻言一愣,随后笑道:“好啊,我一直想让大哥多习练武艺,在军中立稳脚跟,就怕大哥吃不了这个苦,所以还未提过…小弟我虽是卑贱之人,但这一身武艺还是拿的出手的,保管大哥以后打三个,不对,打四个都不在话下。”
杨维也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他连忙挥手道:“没有,没有,是我在劳烦大哥。”
刀疤脸取下腰间的刀,从握法开始对杨维细细讲解,又在砍,挥,回法之上演练了几遍,杨维看过后,也拿着刀模仿着挥动起来,一套动作做完下来,杨维有些兴奋着看刀疤脸,刀疤脸也高兴回望着他……
在杨维的印象中一切都好像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接触了新的东西,摆脱了过去纸迷金醉的生活,还放下偏见认识了一个好兄弟。
他面朝东面笑着,刀疤脸丑陋的脸上也展现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像是一只沧桑的古尸看到鲜血后的向往,其余人纷纷扭过头被他的表情吓退,但只有杨维看到了他的眼神,分明是温柔般宁静……
或许他这个连名字不知道的马仔,在凶恶外表是一颗灼烈的心。
突然杨维的瞳孔开始放大,阳光刺眼,天上的烈日像是不允许卑微的凡人直视它,视野下的光线有些模糊,一个渐渐变大的黑点引起了他的注意,刀疤脸也察觉到了这一瞬,回头看去,又转身飞奔的冲到杨维面前,将他推到一旁。
随后是一声巨大的声响,将周围的呼喊盖过,杨维趴在地上有些耳鸣,等耳朵逐渐适应后又是一阵阵呼啸而过的声响,石头砸在城墙上并未造成多大破坏,留在城楼上的石块不算大,对上面的守军未造成多大伤亡。
杨维又感受到了上次颤抖的感觉,回过神看到了刀疤脸倒在血泊中,左脚被砸烂,右侧的肋骨也被砸的突出来,他开始魔怔的盯着眼前的一切,城下中平军的呐喊声传来,城上则是一阵哀嚎,众多人手忙脚乱的拿起武器不知往何处去,一时间杂乱不堪……
夏侯渊在城上嘶吼着,集结众人反击。
他趴在原地未动,刀疤脸也趴在地上,众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催促着他们走,也没有嘶吼着让他们上阵,随着一队队甲士经过,他们两人像是在旁的一动不动的雕塑……
刀疤脸脸上还有残留的笑容,并未死去,也不说话,就这么痛苦的看着杨维,杨维颤抖的起身,将目光放远,无数的汉军正向洛阳东门袭来,远处还有漫天的石雨,这一幕显得很滑稽,大汉国的士兵在攻打大汉的首都……
他看了眼地上的刀,又看了看地上的刀疤脸,突然回过头颤声哭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快速脱下身上亮眼的甲胄,飞快的向背后的洛阳城跑去,再也没有看过刀疤脸一眼。
这一刻,他想,他或许不是厌倦了那些生活,只是想找找乐子而已,没打算玩命的,他在这个位置上太久,已经成了这样的人了……
他背后的刀疤脸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当然也不必看,人的外表其实什么都不是,皮囊而已。
他走过的路,所经历的事,还有一生的思考都已被脸上的伤疤吞噬,留下的只是狰狞丑陋的面容…在时间与事态里,皮囊终会老去,而心是不会老的。
将两人的事划过,东门的北军还在嘶喊着:“敌袭,敌袭……”
所有人都以为中平军会在夜晚突袭其他三门,却没有想到会在东门正午时分突然发起进攻,但四门有一样的守卫力量,城中更有何进的西园八校坐镇中央支援,就是为了防备突然的袭击。
夏侯渊也第一时间求援,站在城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的叛军,头皮发麻,看来是要发动总攻殊死一搏了。
八校之一的淳于琼已领军赶到,与夏侯渊合军一处,两人都是年少成名,在领军作战方面上也是佼佼者,洛阳的守军总体来说要比城外的叛军多,但奈何攻守易势,需要分散开来守住个个点。
现在看到城下众多的敌军,恐是皇甫嵩的疑兵之计,也不敢召集其余的兵马前来,只能硬守硬抗住了。
漫天的烽火映照着城上北军的面庞,铺天的喊杀声也正逐渐攀至顶峰,汉军玄色的铠甲被染红,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没有什么预兆,战事就这么打响,又或是在许多人心里它早就已经开始了。
而此刻帝国的权力中心处,左木禾风随着一路人马悄然前行,王元杰在宫里策划着行程,曹操正骑马赶至东门,袁绍也收到消息带伤上阵……
这是属于中平六年八月洛阳城的某一日,锈迹斑斑的它向大地发出了第一次咆哮,王朝的兴衰更替已经到来了,天下会在一次次怒吼与哀嚎中重新奠定归属,大汉国最后力量也将会被释放,然后消失殆尽……
这些力量不是由一人的生死而定的,我们将目光靠近会发现它的内部是由很多人组成的,有的已经逃跑了,有的还在坚持,有的却早已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