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战况变成了中平军背靠文陵扎营于孟津一带,朝廷大军于洛河畔据城而守,司隶州边缘鲍信的并州军与董卓的西凉军正向都城奔来。
曹操领军集结于洛阳东门,他虽兵力众多,机械粮草足够,但洛阳甲士久未经战事,一番与中平军拉扯后却也是伤亡惨重。
在外的人只看到了他挡住了皇甫嵩的进攻,却没有看到过程是如何的艰苦惨重,散去了两万心智不定的人后,中平军的战力远超想象,每战必殊死搏斗,就好像是在求死一样……
皇甫嵩的部署兵法也出神入化,他苦苦支撑,疲于应对,原本的优势已被逐渐逆转成了劣势,自前日皇甫嵩放弃了每日用投石车崩塌东门的打算后,他就预感到胜败只在下一战了……
前几日袁绍出城突袭失败,皇甫嵩故意留出一条路供曹操营救,却在中途设伏想大量消减北军五校和羽林的人数…为救袁绍,将原本就不多的士卒撒出去之后就已经算是陷入败局了,鲍信上奏还有两日便至洛阳,董卓行动并未上奏,暂时失去了消息。
他现在只想援军马上赶到又或是中平军晚点进攻,如若局面还是如此一成不变,在皇甫嵩发动下一次进攻时,就是洛阳陷落之日……
何进未有动作,十常侍也在安心蛰伏,明面上好像就只有对付皇甫嵩一事,仿佛洛阳以前杂乱的纷争都已消失不见,但自从袁绍兵败后曹操总有股不祥的预感,他被推出来做守城者,看似是帝都命运的关键,实则背后却有无数的暗流在涌动……
那日在朝中的无力感又开始浮现在心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操控,被人摆布,他知道群臣之所以把他和袁绍推出来,一是削弱他们手中的力量,二是看准了他们忠于社稷必会殊死守城。
很多人都是这样,原本是心中所有的信念,别人再以同样的强加与你,只会感觉到变扭与愤怒,因为这是捆绑与束博,他们不仅是要控制你的行为,更是要掌握你的内心,将你作为一个得心趁手的傀儡。
曹操与夏侯渊站在城门上的大櫜下,空中飘过远处平军篝火中淡淡的烟雾,晚霞点缀在山上,余光消缓迎接夜晚的到来…不知怎么,自先帝去后总在夕阳时感慨万千……
或许是感觉到了东汉朝积蓄百年的实力正被无端的内斗逐步磨灭,朝中群臣此时都是深居简出,对局势闭口不谈,再也没有人醉心于王朝的前路,有一种叫做麻木的病感染了洛阳城中的每个人,他对未来看到的是一片灰暗……
旁边的夏侯渊也感受了他身上的情绪:“阿瞒在忧心什么”
曹操收回目光,低声道:“不知道还能否守的住洛阳,这些年中平军本就四处征战天下,实乃朝廷精锐之师,皇甫嵩也是天下名将,兵法正奇结合,难以测度…他下次会从那处进攻呢”
夏侯渊笑道:“洛阳就这几个大门,且都固若金汤,皇甫老儿想领军进城也不外乎是声东击西,或是趁夜强攻,我们防患于未然,等鲍信董卓到来自能高枕无忧,阿瞒也太过忧思了。 ”
“当年曲阳张宝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就被皇甫嵩做成了十万京观……”
“张宝等鼠辈黄巾怎能与我们相比,再者中平军倒行逆施,背叛朝廷,人神共愤,天下共击之,败亡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不,妙才你太小瞧他了,我前几日看过了他详细的事迹,自初露峥嵘以来,就好像没有做不到的事,携黄巾大胜之际没有反,如今从冀州贸然起兵,日行百里冲击洛阳,其中必有蹊跷。”
夏侯渊饶头道:“能有什么蹊跷 不会是失心疯了 不就是嫌朝中群臣叽叽歪歪的对他指指点点嘛……”
“你可知他攻城的时候打着什么旗号”
“呃… 不知道。”
“就是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就这么开始一言不发的攻打洛阳,不知道要做什么……”
曹操拔出腰间的七星宝剑端详道:“他藏的太深了,我们对他的信息只停留在表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未知的敌人。”
“你去传令全军,洛阳四大门加派两营甲士日夜巡守,这几日你也跟过去看看,别出岔子。 ”
“可是阿瞒…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
“军中没有同乡好友,叫元帅!”
“舅兄,我现在走路都打颤啊……”
“军中没有至亲,叫元帅!”
“哥,儿子这几天都嚷嚷着要见你。”
曹操皱眉咬牙道:“你再敢多言,吾便以违背军令斩了你!”
夏侯渊已向后跑去,回头嬉皮笑脸道:“骗你的,我一点都不累。”
“哎,这就样,不要愁眉苦脸的,从小就没有元帅解决不了的事,这次的皇甫老儿也一样。”
他也学着刚刚曹操拔出宝剑的样子抽出刀,有些搞怪又有些严肃道:“皇甫嵩是未知的敌人又或是天下名将又如何 我一直信元帅才是安天下之人,天命所归,早晚会带我们荡尽宵小横扫天下的。”
随即大步而去,挥手道:“元帅也三日未息,安排部署后早点回去睡一觉,这次既然是军中之事,那就让末将在刀锋上争吧!”
曹操看着他背影,心中迷雾也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坚定不移的信念:皇甫嵩兼有智谋,手握重军,的确无比强大不可战胜,但自己也不是有很多人拼死一搏吗
天下之争从来不是由一人而定,而是两方集团的对质。
人活一世,嘈杂纷乱,世锦繁华过眼即散,这世上如果没有他这样的敌人,那该多无趣
……
随着汉灵帝死去,十常侍与群臣逼反了中平军,何进十常侍隐忍不发,曹操袁绍领兵守城,鲍信董卓进京,丁原吕布兵败进京,左木禾风王元杰进京,风云际会,一朝而起。
战乱已起,大地上人们却还未发觉,仍然如往常一般生活着,夕阳西下,他眼中的一切忽然变得明了。
何进,马日磾将他推上台前,卢植,夏侯渊给予他信念,制造无边黑暗的是人心,释放无限光明的也是人心,光明和黑暗交织厮杀着,这就是曹操为之眷恋而又万般无奈的人世间。
……
杨琦混迹在草市内,已经一月余未回家了,他的生活从贵族公卿变成了市井草民,每天为躲避抓捕东躲西藏,一开始穿着的华服早已成了臭烘烘的破衣,不修边幅,满脸沧桑,无名的跌落更能使他感受到差别,这段时间里他每坚持不下去的情况下,就不断提醒自己正在做的是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明明自己是很厌恶那个人的,甚至恨不得他早点死去,可是一想到这个帝国的命运和他临死前的哀求…就好像定格在了心里再也挥之不去,那时的壮言感动早已消失不见,自己该是选择回去重归杨氏的…但回想着他病态面容,在踌躇间还是选择了继续……
他不知道的是,一瞬间的踌躇,往往能改变一个人后来生活的方式,这一瞬间仔细回想起或许就像一张白纸明显的折叠那样,踌躇一定会把那时的情绪思想包裹起来,原来纸面上的变成了纸里的,并且不会再出现在外面了。
在朱雀门被何太后拦住时,他就已经明白了此中的凶险远远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想铆劲全力冲出去,却被堵得动弹不得,何太后和几个侍卫在面前就这么冷冷看着他……
就在他认命般的交出秘旨时,却被她制止了,并且告诉他宫中眼线太多,他得到秘旨的消息早晚会透露出去,她会写一份假的秘旨交给何进混淆视听,随后拔剑杀了身边的几个侍卫,让自己另外出宫再寻机会……
在惊讶之余他也没想到,十常侍和何进已经对宫中的掌握如此之深,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侥幸之间还有些庆幸的是自己终究不是一个人,那个人的妻子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那三封皇帝最后的遗命一直被他随身带着,原本是想一出去就打开的,洛阳的局势愈发糜烂,甚至都到了叛军攻城的地步,但这三十个日夜里他一直相信秘旨里总有一股扭转乾坤的力量,只待他交给那些人…所以一直没有打开。
何进接到太后的那封旨意命他诛杀十常侍,却迟迟没有动手,到现在张让赵忠等人还是活蹦乱跳的,甚至还爬在新帝的身边苟延残喘妄图再盘活局势……
他未等到刘宏说的,等诛杀完十常侍再传旨的时候,或许刘宏也未预测到会到如今这般地步,秩序已快崩溃,杨琦明白已经时不我待,必须即刻交给袁绍曹操了。
但这两人前段时间都在城门领军防守,并未找到机会接触,好在昨日袁绍出城偷袭兵败受了伤,在府中休养,正是见面的好机会。
袁绍好交天下志士,广开言路,门客众多,杨琦通报了门衙后,直径入内。
袁绍已在府中书房等候,看到他狼狈的样子问道:“公挺何以如此”
杨琦尴尬的笑了笑:“无碍无碍,此次来是有要紧之事与本初商议。”
“哦 何事让公挺这般急促”
“先帝留下三份旨意与我,一封是要交代给你的。”
“先帝不是已经下旨让我与大将军诛十常侍么”
杨琦沉默一阵,坦言道:“本初是看了大将军的那份吧 那是…太后所为。”
袁绍愣了愣,随后笑道:“是谁所为都无妨,十常侍该杀,吾等只是缺了名义而已,如今正好借这份诏书除贼。”
“大汉自有律法,不管是谁假传天子召令都不行,皇甫嵩还没来前,本初也曾带兵堵在苍龙门吧”
“是,不过时机不对,被大将军与袁术勒令退去了……”
“不是时机不对,而是有人不想杀十常侍。”
“公挺多虑了,士族与宦官从来不合,大将军想诛贼已久,不会这样,不会这样的……”
“那为何大将军迟迟不动手”
闻言袁绍顿了顿,许久之后才道:“你知道的,现在当务之急是皇甫嵩的中平军……”
“本初你也是聪慧之人,不会没想到区区宦官而已,大将军覆手既灭,何须等到现在”
袁绍一时哑口无言,肩膀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忍着疼痛看着杨琦,眼中有些疑惑。
杨琦也看出了他的犹豫,缓声道:“同为汉室之臣,自该听命与陛下,而不是心怀异志之人,本初听了假的旨意,并不怪你,先帝对你还抱有期望,希望本初为天下社稷做扛旗之人……”
“我知道你或许也觉得我在假传旨意,但先帝的遗志就在我手里,陛下他…崩前亲口对我说汉室还有余烬……”
“你之所以看到我这副模样,是因为何进正全城搜捕我,先帝走后,他让朝中乱做一团…明明可以携手共治天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先帝这般信重他,但他真正想做什么呢……”
他看着袁绍,缓缓的将袖中的诏书放在地上,随即转身离开。
杨琦至门前,突然回首道:“本初啊,现在我才看明白,所有人都好像带着面具,善恶忠奸尽显其上,这面具真正令人惧怵之处在于它尽管贴的面皮这么近,却又全然不知道里面的人有怎样的想法,怎样的感觉,怎样的…恶念。”
“你说这样的人面具之后到底是副怎样的面孔呢”
袁绍捂着肩膀坐于堂上,茫然的看着地下的诏书与杨琦远去背影,好似看到了一个时代的未来正向深渊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