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木禾风身为一个现代人还从未见过战场上的厮杀,虽说自己也是从事这方面的挖掘的,但不管是看着史书上的文字还是墓里的记载都是有些片面的,或许是以前在电视看惯了那般整齐的排列布阵,此刻看着帅帐前的大军觉得这个时代的军队简直算是杂乱无章了。
他没有王元杰那样身为小平民避事的自觉,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想活下去的同时也想改变一下民间的惨状,从凉州被皇甫嵩救起的时候就对这位东汉最后的名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历史上,如果他没有被夺了兵权,应该会为王朝的倒塌做殊死一搏吧……
也曾怀疑过自己的到来是不是改变了时间的走向,汉灵帝最后竟然交代完了遗诏,刘辩继了位,还召皇甫嵩成了中平军统帅。
或许这背后存着的什么未知的谋划…但也已过去了,所以他游说皇甫嵩放下愚忠,清理奸佞,做这些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和天下人民免遭战乱,过安生的日子。
这几日战乱下来,给他感受颇深的是满地的尸体还有鲜红的血液,没有像三国时代特有的计谋策略,双方就像两块顽石一样对冲在一起,靠着人命去取得战争的胜利,他知道面对是曹操和袁绍的守城军队,心里难免乏出一股无力感,虽然改变了走势,但说到底自己其实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人物罢了……
当鲜血和将死之人的嘶吼展现在面前时,即使是皇甫嵩这样的老将也不愿面对,这些人都是因他从正规军做了叛军,也因他残废或是死去,所以他一直坐在大帐里深居简出,左木禾风也很少能见到他,只觉这位老人的身边好像人很少,没有谋臣,也没有什么有名气的将领,几乎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人决断的。
在军中这些日子,突然很想见见这位将军……辗转天下,春去秋来,他有时也会是很孤独的吧 特别是现在,连亲生儿子都要与他背道而驰……
他揭开帐帘,皇甫嵩此刻正看着九州的地图并未注意到他,缓步走到桌旁拱手道:“大帅。”
老人抬首笑道:“苍灵来了,不必如此见外,你年纪尚小与我儿相似,就叫声叔父也行。”
左木禾风抬手推辞道:“草民岂敢高攀,自大帅救起草民时,就已感恩不尽了。”
“说来惭愧,你那时自称可预见未来之事,还以为是落难的方士,不想搭理,但之后却一一说中,着实让老夫吃了一惊,今日来此,可是又有何箴言吗”
左木禾风苦笑道:“在下也已经不知道后事了……”
“无妨无妨,你说的未来虽已成过往云烟,但吾依然相信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人能够改变的,再者苍灵纵是知晓走向,不也劝我进京除贼了吗”
左木禾风犹豫道:“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皇甫嵩将桌上的地图卷起,往帅账的一旁洗了洗脸,听着四周渐大的马蹄声:“你还年轻,不够坚定,不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也正在做着什么事,这很正常,可以选择做个普通人在世上过活,但要记住心中的志向不能变,不然只会像我一样庸庸碌碌的过一辈子。”
“元帅何出此言”
“现在已经发生这些事,我也不说什么醒悟的太晚,只是如果能够早些制止就好了……自发生黄巾之乱后,我就很少跟人说话,你很特别,身上总有一股看不透的迷雾,不像寻常的方士,以后会有一番成就,不该就此与皇甫嵩葬送在这……”
左木禾风抬头看着老人凌乱的白发:“我既然已经劝元帅至洛阳又怎可半途而废 再说我们还有一战之力,未必就不能打进洛阳……”
老人恍然道:“你未经战事,看不清现在的局势,那夜攻城失败后这场战事就已经结束了,是我输了,现在还在这,是在带着将士们送死……”
左木禾风俯首道:“还有其他办法的,即使现在攻不下洛阳,但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元帅还可趁董卓鲍信未至洛阳,移兵冀州,缓缓积蓄实力,匡扶汉室指日可待!”
“吾要是想蛰伏,又何必在冀州扩军呢 从打破孟津开始,早就断了所有退路了。”
左木禾风不解道:“为什么 难道元帅要送死吗……那么这三万人又该何去何从”
面前的老人无言,走出大帐,左木禾风也紧跟其后,夕阳缓慢降落迎着黑夜降临,风中偶尔飘过伤兵的哀嚎,但更多的是军中操练的嘶吼,还有携带着夏夜的蝉鸣向四周扩散,他听着这般嘈杂的声音,内心却无比宁静,看着远处的洛阳城的大汉旗帜道:“在雁门,我阿父死前对我说,终有一天,你会跨过静谧的大漠,离开群山万壑的家乡,来到无边阴霾的天下,你会目睹无数不可攀爬之山倾覆,不可逾越之海干枯成田,你成了新的大山与沧海,供后人乘凉,但要记得,你的命运永远在刀尖上,而刀尖须得永远向前……”
“我是大汉王朝的刀,而持刀人已经病入膏肓了,或许真像在西凉说的那样,没有你,我可能因为懦弱,选择了在冀州碌碌无为的死去,但现在我已经到洛阳了,先帝正在天上看着我,老夫岂能就这么走了 就是死,也要啃下这些贼子的骨肉!让他们看看这天下朝局不是可任由其操控的!做错的事就要付出代价!只是死了一个皇甫嵩而已,之后会有更多的人起来讨伐他们……”
左木禾风沉默不语,老人也未回头看他,只是看着天边的夕阳落下,低眉道:“至于中平军的将士们,是皇甫嵩对不起他们,等到了九泉之下,吾去一一磕头赔罪……”
……
夜晚的洛阳城四面正有大批军队走过,自有中平叛军趁夜闪击之后,不管白天晚上都有大量军士巡查,何进为表忠心,上奏全城军民死守洛阳以待援军,这几日城中百姓与士族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出城,王元杰与刘卿的计划也自然泡汤了,为了避免排查,王元杰决定最近连皇宫都不出去,但按不住刘卿的软磨硬泡,还是一路闯过无名殿出了皇城。
他走在东市凄清的路上,看着前方蹦蹦跳跳的万年公主,苦笑道:“都宵禁了还出来做甚,公主殿下不怕又被北军抓回去吗”
少女白了他一眼:“但是皇宫很无聊啊,出来走走也好嘛,而且这样很刺激的啊,哎,我们俩现在像不像你说的那个故事里的人一样”
“我说了这么多故事,你指哪个 ,就是上次听后哭了三天的那个”
少女闻言婴儿肥的脸上有些气愤:“什么啊,明明很感人,是你没心没肺而已。”
“呃,是的,至少易小川和我一样都拐跑了公主。”
“本宫已经有了专属的宦官师傅,随叫随到,可以随时让你变成赵高……”
王元杰打了哈哈:“在下已经研究了一遍宫中的地志,可谓通晓全国,只待殿下一声令下带头冲锋,领略山川之妙啊……”
“倒也不用,你只做小跟班就好,本宫周游列国也要有人在旁协作记录的。”
王元杰看着她笑道:“那要尊称一声刘老夫子了。”
少女脸上有些挂不住,也扯开话题道:“上次说那个故事,你不是说还有一首歌吗? 过来唱给本宫听听。”
“草民五音不全,哪敢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
“不行,趁着现在没有其他人,你小声唱,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不要,在下好歹也是新一代社会主义大丈夫,哪能说唱就唱。”
刘卿停下脚步,回过头直直的看着他,在面前握紧了拳头:“那让本宫来教你习武……”
“不要啊,你不要过来啊……”
就在她快走至王元杰面前时,身后突然出现一个黑衣人,刘卿发觉后,飞身一脚踢过去,却被对方抬手挡住,过后双方拉开距离,又交手在一起,她的拳脚习至御前羽林军教头,虽力有不足,无法打正面硬刚,但胜在小巧轻便,运气绵长,可以快速起手占取先机,比起她来对方的招式更像是女子的招法,从一些刁钻的角度出手,遭到阻挡后却是快速后退另寻机会,一出手则是有股得理不饶人的趋势,刘卿逐渐有些招架不住,又打了几个回合,互换一招后退至王元杰身前道:“你是什么人 如今东市早已宵禁,还在路上做甚”
那人摘下面上的黑布:“从正面出手,小开大合,招式颇有古法君子之势,这应该是宫中侍卫所习吧 在下没有恶意,也不做什么,只是来找姑娘身后哪位的,还请让开一叙。”
躲在少女身后的王元杰看清来人的面容,悲愤道:“是你,小偷!”
那人得笑道:“在下并非盗贼,那时只是保存伯益兄的物件,以待再相见啊。”
王元杰心虚的站上前道:“我现在不需要了,不用还了,你走吧。”
他从包袱中拿出几件宫中的物件摆在地上,刘卿看着有些恼怒,愤愤的盯着王元杰:“这是什么 我看你才是小偷吧!”
王元杰尴尬道:“方士也总得吃饭吧……”
“姑娘不必怪罪伯益兄,当时是局势所迫,才不得已求活,如今在下还回来了,伯益兄也还跟着姑娘在一起,都是好事。”
刘卿又瞪了王元杰一眼,不解道:“你是谁,又为何会知道我和伯益的事”
黑衣人见王元杰陪笑着,也不再说话。
“这是张梦得张文宗,呃,是我上次出来认识的一个同行,算命看相比较准……”
少女狐疑的看了看张梦得,又看了看王元杰:“你跟他说了什么”
张梦得道:“伯益兄并未说什么,是在下自己看出来的,没想到在洛阳的最后一程能见到伯益兄这般人,真是有趣,一时间就起了想看到最后的念头……”
“哎,怎么就有趣了 我很搞笑吗”
“非也非也,一切皆由因果所为,命中之事未有定数,但又给出了结局,在下只是很好奇到底是个怎样的过程。”
“你说清楚啊”
“今日得见姑娘与伯益兄,相与面重,实乃天作之合,只是伯益太过奇特,不似世上之人,以后如在一片迷雾中,恐有曲折惊变之向……”
刘卿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王元杰却是有些迷:“你到底什么意思 又要来骗吃骗喝”
“啊…那自然是最好,在下也没有盘缠回汉中了。”
“行了行了,你也装过了,该走了吧,再不走我就让北军来抓你了,曹操曹孟德知道吧 北军五校统帅,那是我大哥,相当的讲义气,一声令下,你武功再高也跑不了……”
夜色下的张梦得隐秘在周围阴影中几乎不见,他笑着又看了看月光下的两人:“望伯益兄且行且珍惜,在下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到时还请伯益兄与某去往汉中一观,便知为何如此了。”
王元杰看着远去的黑衣人,感叹到古代还真有轻功,只是不像小说里那样飞檐走壁罢了,一阵过后见刘卿还低头站在原地,回头道:“一个胡言乱语的术士而已,不用理会他,走吧,我回去另外说一个新故事给你听,这次绝对是你要的圆满大结局。”
少女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到了皇宫后兴致缺缺的听完王元杰胡扯的现代言情小说就沉默着回寝宫了。
王元杰也回到了内侍临近的内侍房,原本自他来后,刘卿就挥退了大部分宫女太监,甚至连刘协来找她都以身体不适推掉了,沉浸于两人的世界中,寂静无声,今日王元杰在床上却是听到了外面几个宫女的嬉戏声,随即起床出门问道:“几位姐姐,这是干嘛呢,怎么这么晚还在忙?”
几个正在打哈欠宫女也知道他是长公主眼前的红人,不敢怠慢:“长公主殿下忽然吩咐奴婢们端了几坛酒过去,路上发出了些声响惊扰到大人就寝,还望大人见谅。”
“无妨无妨,你们去吧。”
待宫女们走远后,王元杰独自走近公主寝宫之前,见还有光亮,如往常一样走进去,并未受到几个贴身侍女阻拦,推门见到刘卿正趴在案桌上,发丝凌乱,脚下是几坛已经开封的酒,殿内庞大的灯光与她渺小的身躯形成了分外的差别,刘卿也注意到了面前的动响,抬头揉眼看到了他,迷糊道:“伯益你来了,快来与本宫对饮,就像你说的那样,会须一饮三百杯,斗酒十千恣欢虐,与尔同销万古愁…说的真好,你很有才,本宫很喜欢……”
王元杰看见她酡红的脸色,知道她醉的不轻,走在桌前坐下道:“以前还从未看到过你饮酒,今晚怎么突然想到饮酒了 ”
“就是想喝了嘛,本宫难道还不能喝了吗”
他看着刘卿一杯接一杯的倒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被今天张梦得说的话影响到了”
少女的脸色变的更加嫣红,别过头去道:“没有……”
“不用如此,我知道最近你看着表面开心,其实有很多事憋在心里。”
少女托着头看着他低声道:“这个…这件事拖的太久了,我怕我们出不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该如何保身以待机会,你担心的应该不是这个。”
“怎么,你怕我又跑了吗”
刘卿红着脸饮过一杯,又倒了一杯给他,王元杰抬手接过道:“那公主殿下是嫌弃我什么也不是了”
“没有…没有的,你说话做事不像宫中的人那么麻木势利,我一直以为外面的人都像这样……”
“结果这一月出去才发现不是这样的…那叫什么梦得的人说的话,我也有些听不懂,但是他让我知道…你真的不似人间之人,从一开始就说一些听不懂话,也做了很多东西,还教我如何看地质风貌,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知晓的,同你一起,我很开心,这段时间就像做梦一样,就已经很满足了,哪怕有一天会突然消失……”
王元杰看着正又哭又笑的公主无奈说道:“我不是人还是鬼吗 你别被他唬住了,术士这行就是靠忽悠人吃饭的,再者我不是还在这里么”
“你这是青春期到了,开始没安全感,有些患得患失,不过没事的,有我这个过来人给你指点迷津,保你安安全全的度过。”
面前的少女打了个酒嗝,委屈道:“你…你又开始说这些听不懂话……”
王元杰思索一阵,轻声道:“以后不会了,我会把所知道的,慢慢教给你,你会与我拥有一样的灵魂。”
“你看他也不是说了吗,一切皆由人定,我们俩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消失呢 我不会离开你的。”
说话间,刘卿已然醉倒在桌上,听到他的声音后嘴里不时喃喃道:“伯益,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王元杰忽然伸手替少女整理了肩上凌乱的发丝:“不会的,你还不知道,因为你,我想摒弃掉过去的所有,愿意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不想成为你的包袱,在这个时代想发奋努力,只是为了证明我足以与你相配……”
“还有啊,我跑到了时间的尽头看了看,看到我们果然白头偕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