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津的彼方有些云雾,夜凉如水,一似去秋时。渺渺银河浪静,显现出晚间的祥和,时间已经不早,皇帝的丧期也过了,洛阳的百姓开始如常早歇,宫中侍中皇甫坚寿却悄悄溜出了城池,他年龄不大与董卓相仿,从父征战黄巾时便结识了董卓,一直引为挚友,但皇甫嵩不喜欢董卓,看着儿子成天在军中跟着对方鬼混,一怒之下就把皇甫坚寿送回洛阳当官去了,原以为只是一次小别离,但叛乱四起,此后父子俩却是一直没有联系。
这位在史上磕头救父的孝子在路上显的有些狼狈,因为父亲的缘故,他们皇甫家在洛阳并不受待见,没有护卫和亲兵,府上的随从更是异常稀少,导致皇甫坚寿想出城还得自己拿钱去打通各路关节,一天奔波下来总算出了城,但想到自己还要骑马去孟津不免就有些苦笑……
从他小时候开始就有很多人说他类父,早晚也会踏上武将这条路,他却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一直猜不透父亲在想什么,所以当年在军中和着平辈的董卓交好让自己能走上这条路。
但他最近总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偏离原本那条要走的路了,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前路粉碎重新造了一条新路……
“我的归宿在哪呢”他自语道。
一个人策马而行了许久,看着远处逐渐有了火光,才知到达孟津了。
军中的许多老兵都认得这个元帅之子,通过几处军帐后却被告知大帅不在营内,已经去文陵大概两个时辰,皇甫坚寿不得不又转头向文陵奔去。
一路上很是愤慨的,中平军还未到时洛阳关于皇甫嵩要造反的流言就已扩散开,那时朝中却还有卢植,王允等为他说话,但打破孟津关后就再也压不住群臣的质问与怒火了。
他很想问问父亲到底要干什么 皇甫家世代忠良,恪守边疆,如今天下乱世将起,怎能在这种时候造反
未多久,文陵便展现在他眼前,见到领军的副将曾是雁门的老相识,对方也笑呵呵的放行为他开路,除了近处冀州骑兵的火把,山中还有一处微弱的火光,皇甫坚寿知道那必定是父亲还在先帝墓前祭拜,于是跨过守灵军的田坎,向着耸立的石台走去。
片刻,眼前就已出现了老人披甲站立的身影,只是台阶下的不远处还站着一人,穿着皇甫府上早已被下令撤除的亲兵服饰,那人看到他笑着说道自己是新来的士卒,负责保护元帅的安全,皇甫坚寿却有些觉得不对,当兵的不管是王侯子弟还是世外野人那个不是风吹日晒的走过来的,从二十岁参军以来他好像也从未见到过如此…白净之人。
但还有更要紧之事,抛开这名士卒,他快步向石台上走去,第一眼仔细看到的是父亲有些驼背的身子,皇甫坚寿心里闪过一阵落寞开口道:“父亲,孩儿不孝,未能在身边服侍左右,这几年父亲老了许多……”
老人并未转头,只是笑着说道:“我儿来了,京中一切还好吧 郦儿呢 还在京中当为官吗? ”
“府上并无大碍,族兄也已入朝任职,先帝新弃天下,诸事堵塞还需族兄操劳,今日未同孩儿赶来,望父亲体谅。”
老人整理了一下甲衣俯身坐下道:“无妨,看到你们过的很好,就已经很欣慰了,知道你一个人跑出来要来问我很多事,过来坐下慢慢说吧。”
皇甫坚寿走至前坐与老人身旁道:“父亲为何要至冀州扩军, 又为何要打破孟津关 难道真的像是朝中所言要举兵造反了吗”
老人叹息一声,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起另外一件事:“从黄巾之乱时开始就觉得一切有些像天意,我从雁门关的一个毛头小子一跃而起,成了执掌数万大军的统帅,那时候觉得自己想横扫天下的志向终于得到了施展,于是一直乐此不疲的跑到各地打仗,雁门,曲阳,冀州和凉州,几乎打遍了整个中原,十年间,打败了造反的无数人,但也还有无数人在造反……”
“我以为那是自己的问题,没有将余孽彻底肃清,没有将流民妥善安置,直到几年前我上奏朝廷免除了冀州百姓的税赋,冀州得到了短暂安宁,朝廷却不高兴了,削了我的爵位封邑,然后又偷偷明里暗里的向冀州追加其他税务,第一年是免除了,但第二年会更加变本加厉的补回来……”
“后面我才知道天下九州不只有冀州一地像这样,这次出征的凉州也是如此,你知道王国为什么叛乱吗 因为他的上官找他要做官费,要他去搜刮民财,要他每月每日都提供宝马肉干供奉朝廷!可笑啊!我皇甫嵩一直引以为傲的朝廷在他们眼中变成了吸血的毒瘤,无不想除之而后快!我率军赶到凉州时看到的不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而是一群连裤子都穿不起的野人……”
皇甫嵩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轻声道:“打了多少年的仗都是如此了 从张角到北宫伯玉,再到王国 哪些叛军… 不是居心叵测的要谋反,是有人在逼着他们造反,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在站在朝堂上的那群小人! 只要他们还在一天,皇甫嵩就永远有杀不完的人,平不完的乱!”
皇甫坚寿闻言颤声问道:“父亲怎会变成这样 皇甫家世代忠良,怎可攻打自己帝京做谋逆叛臣 父亲来文陵也只是为了减少心中愧疚吗 但就是先帝知道了也绝不会答应!”
皇甫嵩看着文陵轻声道:“不,陛下会答应的,从赐名中平军的时候起,陛下就已经给我答案了……”
“朝廷还未动乱,父亲这样做是要背负乱臣的名义的!到时一纸召令,大军哗变,敢问所属的中平军还有多少是忠于父亲的 再者洛阳北军五校和西园都尉实力也不容小觑,大战将起,只会是自相残杀,百姓受苦啊,父亲不要在执迷不悟了!”
“吾也不想如此,但已经箭在弦上了……”
“即是这样,父亲也不该如此行事,这是取祸之道啊!”
老人回头道:“只是已经等了很久了,从陛下继位等到了现在,可等到了什么 天下愈发糜烂,他们居然还在想着如何争权夺利,如何剥削百姓……”
“还有其他办法的,父亲随我回京劝说大将军诛杀十常侍,再整顿朝纲,天下一定可以安定的。”
“何进不会懂的,他利欲熏心想要步步登高,眼界狭小甚至连司隶州都没出去过,你好像也没有领军出去过吧 你们都应该到曲阳凉州去看看,天下已经变成什么样了!而不是在这里天真的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你回去叫他们都洗干净脖子引颈受戮!等皇甫嵩打破洛阳,他们都会为这些年犯下的罪过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代价!”
“至于你,去逃难也好,去整军以待也罢,我会向你证明我是对的……”
皇甫坚寿转头沉默不语,半响后还是站在石台上不动,皇甫嵩回眼看去,在月色的照射下的眼中已经映出了莹莹亮光,自他懂事以来还是第一次流泪,说到底他知道这世界的崩坏肯定是总要有人来拯救的,但他并不希望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
不管是打输了还是打赢了,付出的代价都太大了,身败名裂,不废江河万古流,一旦走出这一步,横死就是早晚的事了……
老人见他还未离开,忽然对着那个亲兵道:“左先生,替吾送送他吧,路上也好生劝导劝导。”
皇甫坚寿往前走了几步道:“父亲还不回营吗 万一曹操,袁绍趁中平军还未休整偷袭大帐怎么办”
老人还未说话,台阶下的亲兵倒说道:“不会的,何进现在刚刚靠这两人掌握大权,不会让自己的立身之本轻易离开视线,只会让朝廷下诏质问大帅,主动权还在中平军手里。”
“少帅请随我走吧,让元帅好好再和先帝说说话。”
皇甫坚寿只得随他下山,途中观察着这名士卒的样子,在黑暗中看不清脸庞,一路上却听到对方的喘息声,像是很累的样子,行至山脚时皇甫坚寿叫他骑马,对方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会,这让他越来越怀疑对方的来路。
那人为皇甫坚寿牵来马,站在马下说道:“在下就送少帅到此地了,元帅最近偶感风寒,还要有人看着,既然元帅交代过了,就再多嘴一句,天下并不是部分人的,它的沉浮并不掌握在有权力的人手里,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只看到了皇甫嵩在为它力挽狂澜,却没看到还有多少人在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挣扎着死去。”
“所有人就像时代的一只蜉蝣,上到元帅,何进,下到你我都是,大势将去,有些人不愿背负这份责任,但总会有人站出来逆流而上,今日你劝说了大帅息兵,那么明日就会有更很多的人起来反抗……”
皇甫坚寿无言,挥转马头向着洛阳奔去,那人也转身上山,皇甫坚寿还未走出多远突然勒马转头问道:“你是谁 是你让父亲攻打洛阳的”
那人闻言转过身来,在夜色混着近处冀州骑兵的火光下,不合身的盔甲穿在身上有些显得滑稽,头盔歪歪扭扭的戴着,连腰间的丝带也未绑紧,像是个快穿帮的蹩脚的群众演员,他细声嚷嚷了几句,拱手道:“在下左木禾风,字苍灵。”
“至于是谁让元帅如此,说是我,倒不如说是那些曾经为天下奋力挣扎的已逝之人……”
闻言皇甫坚寿沉默了一会儿,既然现在父亲起兵已成定事,自己劝说无果,现在倒是很关心到底是谁通过这些短短的时日改变了父亲的想法,随即问道:“你不是皇甫家的亲兵,吾也从来没见过你,汝这样挑起战事到底是何居心”
左木禾风看着远处晚间的乌云道:“我也没见过你啊,也更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总之,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