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四月九日,洛阳城郊外,王元杰正披着草皮追赶一只黑兔。
他腹中饥饿,即使奋力跑起来也是步履阑珊,摇摇晃晃的,好在那只兔子很肥大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一人一兽就在林间以龟速追逐。
此刻他觉得怎么来的,在什么地方已经不重要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先吃饭!
但前方的黑兔已经失去了踪影,他连忙看向四周还想找到一点吃的,却什么都没有。
“我真的是服了。”
他在一块树荫下躺下大口喘气,望着天上的烈日和白云,内心悲愤不已。
他一直感觉这一切太梦幻了
刚从天上掉下来昏迷时,以为跌到墓里的暗洞去了,后来被一个穿着烂布裤衩的老汉叫醒,才知道自己这是回到地面了,田野间的大多数人都涌来围观他,这里跟野人部落一样,多数人都是衣不蔽体,面色晦暗,呈现出了一种异样的黄色,自己上下也是裸露,一丝不挂。
背包,手表,手机等,都消失不见了,如果不是这里的人还能开口操着方言问他来自来自哪里,甚至以为自己要被食人部落吃掉。
有些迷茫的是第一眼看到的这座城池,刚来到云海市没几天,还没出去看看,什么时候边陲小城有这样东西了,自己有点孤陋寡闻啊。
不对,云海市没有这种古迹,怎么跑这来了,这不是洛阳吗?
但跟自己前几年看到的有些不一样,眼前这座城池更加庞大,也更加破旧,完全不像是后世重新翻过的城墙,上面还插满了各色各样的旗帜,唔,还有大纛 今天是什么节日 城墙上的群众演员这么多,挺逼真的啊。
直到一队官兵骑马来到他面前,不由分说的将他带入城里的公堂上,穿着古朴官服的洛阳令问他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是不是城外流民在哗众取宠
王元杰看着公堂上的的大官和旁边的衙役有点懵圈,这是在演戏吧,我没参与啊,衣服都还没穿,别搞我啊,他把刚想开口寻回失物的话语咽下去,等结束后再投诉他们,然而当他老老实实的回答完后就被大官以妖言惑语叉了出去。
出城后也没有人来恭喜他被人耍了,然后还录了视频云云。
他几次去过城门口,都被以流民不准入城打了回去。
外面土黄色村庄里的人也不愿收留他。
这几日也没人管他的死活。
都是在林中找些野菜充饥。
他的状态基本是在快要饿死的边缘徘徊,腾不出时间来思考所处的境地。
偶然间在河水中看到自己脸色和刚遇见的那些人无异,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来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
树后的草丛突然传来了沙沙的声音,王元杰一个机灵打起来就往后探去,拨开草丛,刚才的那只黑兔正在啃食地下的苔藓,全然没有注意到他。
它两只长耳朵高高竖起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王元杰伸着手,神色紧张缓慢的弯下腰去,这比他以往任何一次考古洗物都要专注,他知道如果抓不住,自己很可能就要变成古人了,还是以后挖出来连骨灰都没有的那种。
手在空中离那双耳朵越来越近,他全神贯注,静然的屏住呼吸,探下去的手突然使劲握住,手中便多了一只兔子。
他咽了咽口水,有了这只兔子至少还能再坚持两天,至于两天后 到时候再说。
他把兔子用藤蔓捆起来绑在一棵做了标记的树上,随后前往不远处的村庄,准备借些火折子。
至于让自己钻木取火 可能饿死了都还没有生起来。
他走在一条羊肠小路上,此时正值夏日,田野间的人很多,但田里的禾苗却异常稀少,王元杰上学时知道一些古代农耕的变迁,推断现在的年代很可能在隋唐以前,古代农作物基本都是野生杂合而来,到后才有了一些新品种的引入和农具的变迁,而这些禾苗一看就是野生的。
这些村民基本都是靠手挖,周围也没有看到什么具有时代意义的农具,好像还有什么可以辨别来着 他撑着腰捂着额头,还想继续想下去,却发现是一片空白,毕业后好像全忘了……
当他走到一位大婶面前,想要寻些火折时,周围的树林传来一阵声响,片刻后大概不到一百人冲出林间,领头的曲长领着另外一身官服的衙役骑马来到此处,一眼就看到了短发赤上身的王元杰,与曲长用河洛话嘀咕了几句后,曲长看着王元杰的眼神瞬间就充满了狂热。
王元杰:“……”
他一挥手,后面就涌出几骑将王元杰围住,用绳索捆住手脚,堵住嘴巴,随后将他搭在辅马上,又用几骑挡在辅马周围,调头向洛阳城中奔去。
王元杰看到这支队伍时就确定了自己在东汉时期,第一次被抓进城时以为是恶作剧没有注意到服饰,而城外的人又基本是衣不蔽体,根本无法分辨。
在刚来的一队军伍中,他看到了曲长头上的屋山帻,而另外的一位武吏头上的平巾帻更是加上了沙冠,远处多位士卒的铠甲呈青玄色,且排布的鱼鳞型成圆锥柱状,外有着两条腰带,一条为皮制,一条为绢制…史上只有东汉时的官吏服饰会这样,这也不像是在作假……
躺在马上,现在只希望自己不要到了末年,能在光武帝,孝和帝时混吃等死也行,不然好像自己真的活不下去……
太乱了
……
这一曲军伍很快来到北门口,为首的一骑上前招呼着打开城门,说是有要事回禀陛下,不料今日正是北军五校之一的射声校尉在北门巡查,曲长暗自苦恼到麻烦了。
自当日刘宏问过张让之后,张让就安排十二曲人轮番在洛阳城郊搜寻当日的奇人,并许下重赏厚禄,引得军队中很多人眼红。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刘宏没有想对付十常侍的原因,只是一件随口吩咐的小事,就会全力的去做,不会像世家直接开口推脱,也不会像朝中奸佞做个样子草草交差。
归根结底来说,他们只不过是只能依靠皇帝生长才能爬到高处的藤蔓,王元杰在以前和左木禾风讨论过汉代宦官与皇帝的关系,认为他们之间更类似于一种生物间的寄生与互利,太监依靠着皇帝活着,而皇帝靠太监去当打手,与朝堂上的诸臣公博弈为自己赢取利益。
这一点在东汉中后期尤其明显,外戚与宦官轮流着充当这一角色,在这其中皇帝明显都占着主要地位,直到出现梁冀这个人……
历史是一本书,但它更像是一部正在传承补充的规矩,君轻民贵,载水覆舟等都是其中的条例,你可以嚣张跋扈,也可以虚心受教,但不能破坏这些规矩,所有不守规矩的人都被它踢出了这个舞台,梁冀也是如此,当他杀了皇帝的那一刻,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城上的射声都尉早有听闻此事,看着城下被四骑围住的王元杰,也很好奇这人是什么样子,但比起宫中的赏赐和高官厚禄,即使是这一只猛虎自己也要想方设法拿住他。
他快步走下城门来到这支队伍前笑道:“兄弟们辛苦了,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难不成已经寻到了哪奇人”
曲长连忙下马行礼,他神色焦急,并不想与这只笑面虎打交道,今日本以为天上掉了馅饼,却不想太烫手了,自己根本把握不住。
随即他扑通一声向在面前这人跪下哀声说道:“都尉大人,小人本属西园淳于琼大人的右校尉治下,这几年军中的弟兄根本拿不着军饷,都是依靠小人领头在外做些差事过活,小人知道此事瞒不住大人,只希望将人交出去后,大人别忘了还有这一曲的兄弟们等着吃饭。”
既然他率先捅破了这层纸,也就不必再装下去了
在前的射声都尉冷着脸,就这么看着他跪着,随后看向后面的部曲,很多人都是衣衫褴褛的穿着铁甲,这种现象在军中很常见,因为多年的贪污导致连领头的曲长都吃不到空饷,这些年的东征西讨已经将衣物磨损殆尽,家中又没有多余的衣物,只能这么穿着,如果脱下铠甲,他们在街上就是一群活脱脱的乞丐……
后面的士卒向这位比他们权力大太多的射声都尉投来哀求的目光,他其实不愿理会这些蝼蚁的声音,通过这些年的明争暗斗才坐上了北军五校的位置,心早就坚硬如铁了,抢走了就是抢走了,你没本事看住就认栽。
但此刻看到面前跪下苦苦哀求的众人,让他想到当年的伍长带着自己打仗的情景,那时的他们也是这么跪伏着的,不过是在塞外伏击匈奴的时候……
大汉朝的雄兵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从马上的包袱中拿出了两把五铢,想了想,又从怀中拿了一块金条丢在曲长面前。
“没有下次了,把人交给我。”
……
皇甫嵩在陈仓大败凉州叛军王国的消息已传入京师,同年,幽州牧刘虞平定张纯叛乱,在朝中一片称赞声中升为宗正,天下好像一夜之间变得太平,然而刘宏的身体自阅兵后却每况愈下,但他仍在咬牙坚持,这几日洛阳城中军队调动频繁,许多中下层阶级的士官被调离,升迁背后都离不开他的身影,他明白要治理天下就要先把洛阳内的毒瘤铲除。
好在已初见成效
刘宏正坐在嘉德殿中央,周围并无一人,他拿起皇甫嵩与刘虞上书的奏章,皇甫嵩的奏章中只一味让他保重身体,自己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而刘虞的书中陈述了打败张纯后损失惨重,百姓不堪重负,希望朝廷早日派遣物资恢复民生。
看到这他不禁头疼,当初之所以答应太常刘焉重设州牧,是希望在平定黄巾之乱的同时寻找一些助力帮助自己解决世家,只是没想到后来却逐渐脱离了控制。
现在自己根本不知道天下的情况,只能听到各处都在叛乱,而州牧平定后也会向朝廷诉苦,之后便是要钱要粮互相诋毁。
他提笔批阅,顿了顿,有些茫然的看着手中的竹简。
奏章上的文字总带给他一种虚假的现实,上面所说的天下太平,中平盛世都是朝臣们编织的虚假谎言,每个人在他眼前都表现的是刚正不阿,为国为民的形象,殊不知每个人在疾世愤俗的同时,也都在同流合污,只是他们沉浸于此,不自知罢了。
一直处理政务至深夜,刘宏从玉案前起身,行动迟缓,像一个将行就木的老头,他默然感受着生命的流逝,走至嘉德殿前,夜晚的南宫灯火通明,宫殿林立,远处的羽林正掉头向北宫寻去,他背手复立,月光照在身上在地下投出了刘宏的浅影……
刘宏从未如此清晰的看过这座百年皇城,如今在人生的尽头目光却是无比明亮,只觉自己身在高空之中,洛阳的轮廓已被勾勒出,满天星河映入眼帘,再往上升高,就看到了天下九州的风貌……
记得父亲曾经说过:“不必为死去的人伤感,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会多一颗星辰,人死了就会升到夜空变成星辰,为夜晚的行人照亮道路,这是他们永远的余烬。”
朕终于要走了
对这个国家的眷恋朦胧,爱恨情仇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兴衰更替了四百年,还是走向了尽头。
在风中,他轻声呢喃道:“阿父,等着我,让他们看看大汉最后的余烬。”
随后这位中平帝倒在了嘉德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