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脚步虚浮,面色映出病态的红色,如果有国医圣手在在这一定会发现其命不久矣,这二十年间他透支心力,体力对身体的损伤已经到达了无法修复的地步。张让回过神来看着刘宏的脸色道:“陛下可是最近心情不佳 亦或是宫中事务太过繁琐扰了陛下的清净老奴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
刘宏叹了叹:“仲父不必担忧,朕只是觉得诸行开始了无生趣,一时间遁了心神。”
“那想来陛下最近忧思国事以致伤了心神,老奴倒是听说了最近一件趣事可与陛下解乏。”
“哦 说来听听”
“都城近郊,从天降下一赤身野人,其人身长八尺,黑发至额前,逢人便说眼镜二字,其他尽是手办,照片,短裤等词,百姓皆以怪人视之,洛阳令召至堂前,一一询问,又支支吾吾不肯表明为何物,问其人也只曰来自中华国,而中华国乃是黄帝之母国,众人好奇之下问其中华国之模样,也支支吾吾不肯表明,实乃怪哉。”
“之后如何”
“自是打发出城去,任其自生自灭。”
“此人莫非是天降祥瑞,仲父可为朕召回问对”
“陛下所托必全力而为”
……
眩晕感愈演愈烈,赵忠上前搀扶他走向章德殿,期间路过宫中的高台,刘宏停下观望,犹豫着是否要走上去。
张让在旁边笑道:“陛下,可是想龙视洛阳城 那今日城中的百姓有福了。”
他年轻时也曾想过登高远眺洛阳,想看看祖先们留下的四百年基业是如何庞博伟大,人间的烟火是如何灿烂,想来,晚上的洛阳城一定美极了。
只是当时曹节,王甫以:“登高虎视,百姓皆散。”的理由没让自己上去。
见刘宏沉默不语赵忠又道:“陛下放心,我等非是王甫,曹节那等小人,陛下意既我等奴婢意。”
刘宏记得他是看过洛阳城的,十二岁进宫时,趴在马车边上看着洛阳城内百态,只觉新奇,却并无想走下去仔细看看的意思,想着自己总有一天会出来逛个够,到时吃香的喝辣的,吃完就走还不结账的那种。
只是岁月匆匆,后来懂事了,也知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就更没有登高远眺的兴致了。
再之后,自己想独掌大权将天下大治之后,登高远望,作一些龙吞天下的词赋,岂不美哉
时间蹉跎,想来已经二十年了,自抗争世家失败后,心灰意冷,竟一次都没有上去过。
“爱卿,不瞒尔等,孤做皇帝二十年了,百姓究竟是什么样子孤竟不知…”
刘宏想到了什么,不再自称万人之上的朕,而是他早年在解渎亭侯府称的孤。
张让疑惑道:“陛下,不必如此,陛下乃四方主宰,何必去管那些贱民如何”
他觉得皇帝这几日的神态,言行好似变了一个人,愈发让其怀疑刘宏脱离了掌控。
得查查才行。
刘宏抚着额头:“可是爱卿,高祖皇帝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亭长啊,孤以前在河间也自问比不过邻家孩童,怎么最后是孤当上了皇帝呢”
“陛下,圣人说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过去既然已无可挽回,为何不把目光放在将来呢”
刘宏还是久久不语,被搀扶着走向章德殿。
可是已经蹉跎二十年岁月了啊,现在他自知命不久矣,却还是想完成当年没有做到之事。
张让与赵忠已然告退,必定是去查自己最近干了什么,接触了那些人,然后都要被通通杀掉,刘宏知道这两人比以前的曹节,王甫手段更隐秘,也更加阴险狡诈。
“到底该怎么做呢”
刘宏在章德殿龙床上躺下,闭上眼,却握紧了拳头……
……
凉州,皇甫嵩独坐大帐,董卓刚摔门而去,王国本是凉州地头蛇,叛乱后自知如何在凉州地界上周旋,也知该如何稳住脚步,他很狡猾,到现在还没有听见他的动静。
皇甫嵩估计他正在打探这次平叛的兵力部署,佯装攻打陈仓,实则是在其地放了一个诱饵来试探兵力,准备利用凉州地头优势在官军前挖一个大坑。
而现在坑可能已经挖好一半了,董卓方才劝说他救援陈仓,他没有答应,陈仓道自战国时便是天下险要关口,他相信王国不会蠢到想用那点人就把陈仓打下来。
这个饵不能咬,因为他也不知王国的军队在阴影中的哪处埋伏着准备冲出来给予他致命一击。
不能当莽夫随意行动,直觉告诉他陷阱很可能在就在陈仓一带。
所以更不能轻易进兵陈仓,如若一败皆休,自己哪还有脸回朝廷面见陛下
董卓临走前大骂他是懦夫
“什么时候义真变得如此胆小难道雁门关的胡虏改吃素了”
皇甫嵩只是冷冷的看着董卓,沉默不语。
董卓大笑而去。
皇甫嵩与董卓各领两万汉军,合力平叛,合军本是慎之又慎的大事,这关键时刻,他与董卓的意见却相左,虽然他才是名义上的统帅,但董卓的军队却只认自己人。
皇甫嵩摸了摸额头,叹息一声,发现自己的这几年越来越容易伤感春秋了,这是怎么了
我皇甫嵩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介妇孺
陛下还在等着我,君臣的大业还没有完成,怎么能够说累了。
至于眼泪和伤感春秋都留给敌人去做吧!
“明日便去劝劝董卓让其不要轻易出兵,终究是我大汉朝的士兵,能少一点伤亡已是不易了。”
其实他心里还存着多一点的念头,他想尽可能的多带一些士兵回去,到时在洛阳控制局面时就多一分胜算。
他从位置上站起,想了想,向大帐外走去。
“不,现在就去……”
……
中平五年十月,刘宏于章德殿醒来,脑中的眩晕感已然消退许多,躺在床上思考着自己的一切。
二十年间,他也从世家大族们的手中夺回来部分权力,但他的权力貌似是畸形的,只要不触碰到世家的利益那么他的话在朝堂上就是一言九鼎,无数的歌颂和赞扬扑面而来,但如果他的命令触碰了其利益,那么朝臣就会化身狼群来撕咬他,直到反悔为止。
自己从小到大不知撤回了多少道诏书,哪有什么驷马难追,当所有朝臣都拉着这四匹马时,哪还有自己说话的权力呢
君臣之间较量就像拔河, 孤一个人在河岸边奋力拉着绳索,河岸的另一边却是整个天下士族。
而现在已经被拉至河边,再输一筹便是深渊了。
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了 必须要找个强有力的帮手增强自己的力量。
刘宏脑中开始思索:“是谁呢”
州牧,太尉,卫尉,少府,宗正,侍中,廷尉 他们为何能坐到这些位置上
刘宏心中已有思量
他已从龙榻上坐起,突然想起了自己从未接触的一面——军队
从旁俯首弯腰走过来两名侍中,杨琦就在此列中,他自幼就通晓洛阳各路世家名门之人,却根本不认识与他同行之人是谁。
看其脸上讨好的表情杨琦就知道是花钱买的官。
这种人不通文墨,张口就是钱财,眼中俱是贪婪之色,不过是想把买官的钱捞回来,再狠捞一笔弃官养老回家。
十常侍对这种买高官做的压榨的最狠,花钱买来官后,每一季都必须上交买官费的四分之一,称作“做官费。”导致很多原先做官的和买官全都吓的弃官而走,但留下来的也都是敢对世家狮子张口的人物。
这些人做事只顾利益,为了自己的财路哪怕是亲爹亲娘挡在眼前也会毫不犹豫的铲除,哪管你是世家大族还是皇亲国戚
这也是宦官制衡世家的一环。
不过杨琦也不需要将他放在眼里,弘农杨氏传承百年,满门英杰,自有其势 ,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让他看上两眼,更何况是满身铜臭的商贾。
杨琦不过而立之年,却已至御前侍奉,每日国事,政策百件从手中走过,不足之处更有杨氏老臣指导,他相信自己出入王侯将相只是时间问题,之后他必将会是弘农杨氏中流光溢彩的一笔,百年之后,盖棺定论,祠堂主位出道。
他也知道眼前的这位中平帝不喜世家,甚至想打压推倒世家,不过没关系,现在朝堂已不是皇帝的一言堂,天下的士族中的有志之士早已不在低调,把控着各部关键之处。
虽有点点瑕疵,但抱成一团,仍能组成巨大的洪流将所有挡路之人一一溺死。
总之他们已不再任由皇权的摆布。
天下主宰又怎么样一样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杨琦上前微笑着扶起刘宏:“陛下今日可还龙体圣安 ”
“还好,起驾去西园,让蹇硕到门口候着。”
“是”
洛阳城的十月六日,皓日当空,万里无云,杨琦望着天空,好像这几年间多是阴云密布的天气,今日出得太阳倒是让人神清气爽。
刘宏与杨琦坐在龙辇里,杨琦觉得闷热便吩咐随行太监打开帘子让阳光透露出一束来。
片刻,刘宏随口问道:“孤和桓帝比怎么样”
杨琦心念一动,知道这是皇帝无聊想听恭维之语了,拍马屁的功夫虽然自己不熟练,但还是能使出几手好招的。
“陛下要和桓帝比,就如虞舜要和唐尧比德一样,臣对陛下的敬仰犹如…”
“你可真是硬脖子啊,你祖上杨震当时也是你这样吗 那你死了后也一定会招来大鸟的。”
杨琦闻言一愣
什么意思
这是在咒自己 这种懦弱的皇帝,连走路都要靠人搀扶。
不问国事不问黎民,每日纵情深色,纵容十常侍卖官鬻爵,荒淫无度的建立裸游馆……
天下早已被他搞的哀声四起,民怨沸腾了!
没有我弘农杨氏与各世家联手整合,汉庭早已覆灭!
昏君怎么敢处罚天下社稷的肱股之臣
杨琦准备以怒目视之,让其知道弘农杨氏养士百年,不是可任由咒骂的!
士不可辱!
腹中已有谏语,杨琦抬起头来,嘴唇微动
只见阳光照在这人身上,他斜坐着,右手覆在膝上,笑着看向自己……
“怎么会是这样”
杨琦一时间默然不语
随后俯首
龙辇内忽然冒出一股寒意,在这烈日里,开始变得入骨三分。
面向地板木台的臣子偷偷抹了一把袖子……
龙辇已至西园,蹇硕顶着酷日跪在门口,刘宏上前去扶起他,君臣低声轻语了几句便屏退左右侍从,自顾向前走去。
“这天真是炎热啊,看来这几年的阴天把人都变得喜阴厌阳了”跟在刘宏后的蹇硕想到。
突然听到身后撞击的声音,他回过头去,这不是侍中杨大人嘛,做了什么事竟让如此好脾气的陛下罚了
估计又是直言顶撞陛下荒淫无度言辞偏激而至。
哎真是,做臣子就该有臣子的本分嘛,陛下不爱听的,那就别说了,干惹人讨厌。
只要老实本分,陛下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再说些好听的,等陛下龙颜大悦之后自己就升官发财,岂不快哉
看来杨大人的为官之道还需完善啊。
蹇硕看着前方刘宏虚弱的身影,弓着腰媚笑着上前走去……
杨琦跪在西园门前,看着门前映地上的朱雀的影子大口喘着气,车上的那人,下车前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公挺,下去之后跪在门前,什么时候晕倒了,什么时候回去。”
刘宏没有用君臣之仪,又或是再无顾忌,只称呼他的表字。
霎时间杨琦只觉天旋地转五内俱焚 ,但自己不能倒下,否则成什么了 听昏君话的愚蠢臣子
你想看我晕倒闹笑话,怎能让你得逞!
我偏偏要在此处证明世子弟子的骨气不是强权所能动摇的。
笑话,我怎么可能昏厥
这该死的太阳……
一个时辰后,杨琦倒在了西园门前。
……
一日过后,当他再一次从醒来时,看见了杨府中的房梁,他躺在床榻上微睁开眼,暗自苦恼自己这是怎么了,怎可被一个病鬼皇帝吓的噤若寒蝉
“太丢弘农杨氏的脸了”他挣扎着翻起身来。
杨亮与杨修走进房中时正看见看见父亲(伯父)正在穿里衣,实为尴尬,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能干看着杨琦整理完衣物,场面一时间无言。
杨琦抬起头来老脸一红:“你们俩怎么在这”
杨亮躬身行礼率先说道:“父亲,修弟来找我去外看阅兵仪式,因母亲出府纳布,特来禀报父亲望您准许。”
“什么阅兵仪式”杨琦疑惑道。
自己是宫中侍从,洛阳中发生的风吹草动自己应该是第一个知晓的,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要阅兵了 昏迷了多久了 难道又是十常侍在搞什么鬼
杨琦满心疑惑的领着杨修两兄弟向外走去。
“自父亲昨日被抬回府后两个时辰,陛下突然在西园下诏今日要在平乐观检验三军。”
杨琦听着一脸黑线,怎么回事?搞什么 都快死了还折腾什么
啊…头又开始痛起来了。
他捏着太阳穴,向前主厅走去,忽然想起了刘宏最后消失在西园前的身影……
算了…不与他计较,都要死了的人了,让他最后再任性一回又如何。
“我与你们一同去”
随后三人走进府前的马车上,相对而坐。
车厢中,杨修望着杨琦的脸色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在他看来伯父可不像是中暑而昏,倒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震慑过后而昏厥。
不然刚刚醒来时到现在才眼中为何会是恐惧……
三人未至平乐观就已听到观中三军的咆哮,杨琦心神一震,随后抱怨道:“这些没脑子武夫,嚷嚷什么”
时年十三岁的杨修听着嘹亮的吼声说道:“伯父此言差矣,这乃是我大汉强盛之姿啊,昔年武帝送卫青霍去病出征时三军的呼啸也是响彻长安,今日陛下检阅三军是想复兴武帝之志,再次兴武威讨伐逆贼,使天下重归太平盛世啊。”
“就他”
一介牵线木偶也敢妄起军事
三人不再言语,直径走入平乐观中。
便让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烈日下无数的铠甲映出的寒光犹如一把利剑向他刺来,红樱,旗帜,大纛,飘扬于天际,面前的战争机器井然有序的向前靠拢并在中间留出一条宽大的道路。
道路中却只有一骑正在缓慢走过,刘宏策马而行,此时万籁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他一人,等待着这位主帅下达命令,他高举手中名为中兴的帝王之剑,眼神坚毅,沉默着并不多说什么。
当他第一眼看到这支军队时,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军队不需要这些虚假的夸赞,只有敌人鲜血和哀嚎才是最好的证明。
军阵中,刘宏在马上沐浴着阳光,缓缓闭上双眼。
“这才是我想要的,撕碎一切阻碍的武器。”
随后重重挥下帝剑……
……
在远处观望的三人一时间忘却了言语,杨亮杨修面露狂热之色,死死的盯着中央眼睛微闭的刘宏,忽然理解了高祖皇帝第一次看到始皇车架的心情。
大丈夫当如是也!
杨琦睁大眼睛,微叹一声,却又缓慢闭上,他扭过头,向外走去,思绪万千,心乱如麻…
杨修转过头去看向突然拂袖而去的伯父,只觉他形单影只,背影落寞……
杨琦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幕依然觉得无法用言语描述。它像是一种感觉, 就像自己幼年读书,第一次从书中读到 气吞山河 雄霸天下 的震撼!
这是真正的帝王之相……
杨琦的信念在这一刻开始动摇
难道自己错了
一直在诋毁看不起朝廷,但当这座已经耸立四百年的庞然大物开始运作时,自己与弘农杨氏却是显得如此的渺小……
今日过后,消息传至天下州府,各州牧诸侯闻之皆汗毛竖立,汗流浃背。
史书记载,中平五年十月,尚在病中的灵帝从西园的享乐中觉醒,自称“无上将军”在平乐观骑马持剑检验三军,这一日,汉军的呼声覆盖了整座洛阳城,向天下的每个角落传播出去一个消息。
你们的主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