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汉末实记 > 第3章 汉灵帝(2)
    中平五年五月,汉军集结在首都城外,皇甫嵩在马上最后一遍望向洛阳城,发出一声长叹。
    最近不知怎么老是怀念从前,可能人老了也该歇歇了
    眼前的洛阳城规模庞大,人口众多,百年未变,自光武皇帝定都在此,多少风流人物走过
    年少登科,百年独唱,一辈子都在角逐权力的战场上,他们有些人自来到洛阳后,甚至到死都没有出去过……
    这里是牢笼,却是能改变天下的牢笼。
    这二十年间,多少人甘心自囚于此只为破壁革新重振山河。
    自平乱开始,每次来到这,都会无比敬佩这些人。
    然而这次回到洛阳城中,看见的不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人物,而是一个又一个被禁锢在此的灵魂在城中哀嚎。
    权力或许已经变味了
    人性复杂,有些人带着善意想拯救世间,却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昔年的窦武,刘悝,也是这样,有人说他们是安天下者,也有人说他们是乱臣贼子,功过是非到几十年后的今日还是不明了。
    他很奇怪是,善意,恶意,莫名的融合在一起,就成了人心。
    真是看不懂啊
    ……
    皇甫嵩是个纯粹的武夫,并不清楚朝堂上的这些明争暗斗,早年间只是喜欢驰骋疆场厮杀的快感,到后来打了一辈子仗,却渐渐的有些明白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他打的每一场战争都离不开洛阳城中衮衮诸公的争斗。
    但并不觉得自己被他们操纵了,这是军人该做的事,大汉四百年的荣光传递至他这一代人手中,连他这种武夫都看得出病入膏肓了,只剩下了一点微末的光芒,即使被人操纵,他也必须打赢每一场仗,维持住这一点光。
    出身将门世家,早年随父亲祖父习武读书,随后一直在雁门过着军旅生涯。
    四年前黄巾叛乱,奉召入京领兵平乱,与卢植,朱隽合力以雷霆之势击败张梁、张宝,更是将张角刨棺戮尸,传首京师,一时风光无限。
    他想,如果不打仗的话,自己现在应该想的是洞房花烛,天下美食谱,还有美人谱吧,多少年没接触过这些了
    但此刻脑中却涌现的是当年战争的情景。
    想起了雁门关的胡虏
    想起了昔年醉酒饮马领头冲锋的自己
    想起了在曲阳将十万黄巾贼的尸体筑成京观的场面,贼子哀嚎,鲜血的流淌以及面前那段高大的人墙。
    那些衣衫褴褛的黄巾军,血流满地,哀嚎遍野…
    心有不忍,却还是挥下了屠刀。
    他们既然选择了造反,就要承受该有的代价!
    汉军所到之处贼匪皆灰飞烟灭!这就是所有乱臣贼子该有的下场!
    百姓赞叹他:“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上背负的是什么,以前,现在所做的这些都远远不够。
    这位东汉最后的名将是一个沉默的人,在战场上从不会有情绪的波动,宛如一台战争机器指挥处理着每场战争,思考每场战争的过程与结果。
    最后将所有的情绪埋入心底,变成最理智的人,这才是他百战百胜的方法。
    但深入他心里,同样有着凡人的喜怒哀乐。
    “黄巾军”
    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他每次想到张角,他都能看到棺材里那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内心忍不住嘲笑这个蠢人,大贤良师 一个乡村野医而已,怎么敢起兵叛乱 大汉国延绵四百年怎么可能被你一介愚民打败
    五年间,辗转各地平乱,战争过后遍地的尸体与鲜血使得他的内心逐渐狂躁。
    大汉朝或许就像一块漏风的破布,皇甫嵩已经在竭力缝补,每次都能的找到问题所在,精确打击,但总会有一群人想换一块新的。
    在战场上冷静沉着,竭力稳住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自离开雁门以来,每次出场都是大胜而归,他有十足的信心打赢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哪怕自己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也只为了心中忠君报国的一腔热血而战斗。
    可国势为何还是如此倾颓 彼此起伏的叛乱经久不息,明明知道打不过朝廷为何还要起兵反抗呢
    这天下都被你们这群小人戳的千疮百孔,民不聊生了,实在是可恨,这些人通通都该死!
    好在打赢了,都过去了,只要有自己在,大汉朝便不会倒…
    随即回想了起皇帝的神色。
    “刚见陛下时,神情萎靡,难道十常侍最近又要强征强掳”
    每想到宦官乱政,世家盘布,皇甫嵩夜不能寐却又毫无办法整治朝纲,只能一年又一年在冀州虚度光阴。
    凉州王国叛乱,皇甫嵩再一次奉召出征,他在洛阳城外,想起了皇帝的眼神,好像当年的刘悝也是这样
    不,不可能,陛下才32岁,正值壮年怎可弃江山于不顾
    收回思绪,我皇甫嵩或许不知道局面已经糜烂成什么样,但不管怎样臣子本分乃是分内之事。
    君王既已下诏,便抛去顾虑,全力以赴即可。
    “陛下,且看皇甫义真如何将王国枭首还我大汉边境百年安宁!”
    沉默的皇甫嵩突然调转马头,面向大军,神色变得无比威严,他高举手中的宝剑,身前传来响彻云霄的吼叫:“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
    皇甫嵩感受着身前汉军的山呼海啸,心智逐渐变得坚毅。
    “有如此强军,我足矣粉碎世间的一切!”
    即便大势将倾,八方叛乱,自己也会持剑守卫最后的荣耀,汉家江山绝不能断在自己这一辈人手里。
    军中让开一条大道,皇甫嵩策马狂奔在前,再也不回望一眼背后这座天下雄城。
    “陛下,等着臣为你扫平天下,待老臣回朝之日,你我君臣二人即当重铸乾坤!”
    “出征!”
    ……
    万年公主正在宫宇间飞奔,她身形小巧玲珑,动若脱兔,但目光却只盯着地下,许多太监宫女被她撞的人仰马翻,她撇撇嘴不以为意,九岁的刘协在后面迈着小短腿飞快的跟着她,两人飞快前行至一处副殿旁的草地上。
    “哈,找到你了”
    她身前的草地上是一只纯黑的兔子,两只长耳朵沿着脑袋两侧垂下,硕大的双眼盯着地下的草皮,嘴巴里的草却已把双腮填满。
    刘卿听着后面刘协踏在木板咚咚咚的声音皱眉道:“怎么又是你这个小跟屁虫”
    “阿姊,阿姊,父皇回来了呀,你昨日在北宫把父皇的朱雀铜雕摔坏了,父皇今日是肯定要罚你的,你快藏起来吧。”
    刘卿抱着兔子往内殿边走边笑着说道:“是啊,还要多谢协弟过来通风报信。”
    刘协跟着她一路走着,他还未成长,个子矮小所穿的衣服却很大,他把两只衣袖卷在手上,两只手提着脚下的裙摆笑道:“哪里哪里,阿姊,我已经找好了藏身之处只要你按以前的规矩做,去了我的地方,保证父皇这几日找不到你。”
    “啊,真是的,那朱雀又不是我弄坏的怎么会罚我 协弟你弄错了,哎申时三刻了,协弟还没吃过吧 早些回去让皇阿母放心吧,我就不留你了。”
    刘协走上前去与刘卿并排,小脑袋歪过去:“可是阿姊,我亲眼看到……”
    “什么亲眼看到,是辩弟摔的,你我都看到了,对吗”
    刘协听后一愣,随即眼中流出狡黠的神色:“啊对,阿姊,你终于决定帮我了吗”
    “你想多了。”
    自前年刘辩从民间接回皇宫,原本宫中的刘协就感受到了威胁,利用父皇、太后的宠爱到处给刘辩惹事。
    在暗处用一些小事栽赃嫁祸,他知道这样的效果微乎其微,但通过这两年的累计下去也会给对方造成不少麻烦。
    刘协也不是没有想过用其他的办法,但是他只有九岁而已,除了玩乐在行,什么都做不了。
    而宫中同辈中就只与阿姊万年公主最亲近,阿姊同样受父皇宠爱,刘协相信他们姐弟齐心一定可以赶走刘辩这个“史侯”。
    嗯,然后自己当皇帝。
    刘卿走在前,她身形小巧,瓜子脸,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束带绑起,直垂到腰际,从后世的角度看来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柔弱的气息,但身上的气质所表现的却是坚强,很难想象这具看似柔弱的身体里却住着坚韧不拔的灵魂。
    她未尝不知道这个弟弟心里想的什么。
    只觉得无趣,男人之间争权夺利为什么要以女人为棋子,难道女人天生就该被利用,去当博弈的筹码
    怎么连自己这个九岁的弟弟都这样 ……
    然而女人依附男人时代的大势远不是她这个万年公主所能改变的。
    想到这她学着大人的模样的小小的叹了一口气,将两段端庄秀丽的眉毛向中间合拢,装作忧愁的样子,引得正在说话的刘协一阵大笑。
    她懂的其实并不多,虽有太傅教导万物之理,说道天下间的地理雄城,人文风情及礼仪风貌,但她却是懵懵懂懂的,又没见过怎么知道是什么样 这些记忆随着年纪的增长就全忘了。
    从小生活在皇宫,从未踏出过一步。她甚至不知道宫外是何场景,只知自己在洛阳城中,也知道洛阳很大,天下更大,但自己的一方天地却只属于南宫与北宫。
    十八年间,她跑遍了整座皇宫,对这里的感觉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步恶化,从人间极乐到囚笼,从囚笼到麻木……
    年复一年的看到同一片宫殿,同一片草地,同一些人,已经十八年了,不知道还要忍受多久,而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刘卿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的茫然……
    现在只希望在囚笼中找到些有趣的事阻止自己继续麻木, 自己对这座的皇宫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超出了刘协的想象,至于什么藏身之处 可能又是那处偏僻的宫殿吧,所以她对刘协总是有点爱答不理。
    她抱着怀中的宠物说道:“大白啊大白,你也从小生在此处 ,是不是也很想出去看看, 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又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或许等我嫁人哪天,还有机会出去看看呢,即使抛下了现在的所有……”
    黑色的兔子仿佛感受到了这位大汉最尊贵公主的情绪,突然从手中跑了下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刘卿只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它离开的方向想起了什么。
    在宽阔庞大的走道上,刘协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小计划,抑扬顿挫,摇头晃脑……
    她抬头眺望远处的阁楼,天地间的声音好像消失了一般,再抬头望去天边,湛蓝天空,像是大海,无边无际,绵延着总是看不到尽头,她用手遮住眼睛,摸了摸脸颊,下雨了…
    “阿姊,阿姊”
    刘卿抹了一把袖子木然回过头来:“啊,怎么”
    “你的宝贝兔子跑了啊,等我回去换身衣裳,保证把它捉回来,只要你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就行了,哎阿姊你说为什么人这小却要穿这么大的衣服呢简直是累赘一样,烦死了。”
    “不用去,它已经出去了”
    “啊,去哪了 ”
    “人间”
    ……
    时间倒回,刘宏自濯龙园归来,途中皇甫嵩进谏,这位老将跪在自己面前,浑浊的眼睛望向自己时透露出精光,这是在向朕示威 不,他敢避开十常侍单独求见,难道是世家的人,有什么目的
    想到这刘宏不由笑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局面糜烂至此,连自己这个天子都被卷入漩涡之中恍若笼中鸟,是忠臣良将又如何,或许能打败十常侍,但却撼动不了天下士族。
    刘宏看见皇甫嵩头上白发渐生,自己也因为这些年纵欲过度掏空了身体,不禁悲从中来。
    刘宏神情萎靡:“平身吧,爱卿,此去凉州请将军务必全力剿灭王国叛军。”
    “陛下天恩浩荡,臣此去必竭全力马踏凉州,不破不归。”
    君臣两两相顾无言,皇甫嵩告退,缓缓往宫门外走去,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转头看向殿中,正与刘宏四目相对,刘宏笑着问道:“爱卿还有何奏”
    “臣请陛下保重龙体,待臣得胜归来自有思量。”
    刘宏楞了一下:“好”
    皇甫嵩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刘宏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觉一阵眩晕,险些跌倒。
    他不以为意,揉着眼,想着皇甫嵩刚才的眼神,那像是一种斩破一切羁绊的决绝。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奇怪的人呐”
    ……
    刘宏并未多做停留,向崇德殿走去,那里还有张让与赵忠正在等着他。
    崇德殿中
    赵忠刚刚禀报了皇甫嵩私会刘宏一事,张让让其不用担心,一介武夫而已,皇帝在我们手里,他纵有通天的本领又如何
    想到皇甫嵩那个快满头白发的老匹夫,张让暗自笑道:“愚蠢”
    随后两人分立而侍
    张让时年五十三岁,穿着宽大的朝服,一张老农脸上无须无眉,他佝偻着身躯,将头低下看着胸前华服的列侯图案;思绪却早已飘远,其实他早发现自己这一生已经够本了,贪了这么多,主宰了这么多人的升迁生死,甚至还听到了皇帝叫自己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但他越老越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权力了,自小黄门开始,他张让走进帝国的权力中心,打败了后宫,外戚,压制了世家,文武百官,最终登顶了巅峰。
    他比刘宏更认为这是自己应该得到的,我才是最终的胜利者,不是么
    既然已经拿到了至高的权力又为何要放手
    权力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长效兴奋剂。
    外面日暮西山,但还有一丝弱光照射进来,崇德殿地板的阳光映在他脸上,这一刻,他偶然间看到了自己两鬓斑白的银发,又有些恍惚了。
    我活了多久了
    当年在洛阳城中主宰天下的窦武已逝去二十年了。
    那个从渤海进京路上意气风发想要改制切断世家联系的渤海王刘悝在狱中也已故去十六年。
    在射虎塞谷外大破羌族,威震天下的段颖自投靠王甫饮鸩自杀也过了九年了。
    权倾朝野的曹节死了,迷惑君王的王甫也死了。
    这几年间的三公九卿如过江鲤鱼层出不穷,他们又死在哪了
    啊,还是忘不了那个蹦蹦跳跳进入皇宫的宋姑娘,笑着给自己递糖。她后来当上了皇后,笑的真是开心啊,想必世间没有比她更爱陛下的人了吧
    记得那时的自己是很高兴的,觉得她能蹦蹦跳跳的过好一辈子……
    转眼一瞬
    连她也死了十一年了。
    我多久会死
    过了三十年,还在洛阳皇宫中……
    他看着刘宏的身影在崇德殿前逐渐显现
    “真是…寂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