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岁的刘宏坐在濯龙园龙椅上,他的面前是整个汉朝历史上都不曾有过的庞大乐师团,正前方的几个宫女正翘袖折腰着奋力摆动身体,以求追寻一个入眼的机会。
宫中的宫女太监自高祖皇帝时便为一体设立,以前的太监与宫女本是同级无论尊卑贵贱,只是近三代陛下都提高了太监的位置,眼前的这位更是唤之衣食父母。
以至于宫女中也有很多不甘平凡妄想一步登天的投机之人,十常侍大人早就放出话来,不进行干预,各凭本事只要讨了陛下欢心便是你的出头之日。但陛下宫中嫔妃们更是一起排除她们这些低贱宫女上位的机会,实在可恶,自己都是宫女出身当了主子,为什么还要阻止我们出头
幸而今日只有陛下一人,这几年等待的机会已经来了,想起这话的宫女心头便忍不住一阵火热,脸上的笑容更是已经到达了一个夸张的地步,整张脸已犹如一张画皮被拉扯至极,从远处看去像是一条卑微祈求着食物的狗,但眼中又带着想吞噬一切的欲望。
从古至今,都存在着最纯粹的人,最纯粹的恶,最纯粹的忠,以及最纯粹的贪婪。
金碧辉煌的宫殿与在其中人心黑暗的色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身在此处的皇帝怎能不清楚这些人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憎恨与贪婪,但都只是些小人物罢了,他不想为这些人耗费心力,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悦耳的乐声自殿中央向四周的角落传去,刘宏斜坐着将一只脚搭在扶手上,从桌前端起一杯美酒,还未饮入喉,杯中便映出了他潮红的脸,微叹一声,放下酒杯,是以夕阳西下,天色变得黯淡,视线中的事物染上了一层淡黄色。
他须发散乱,体态虚浮,如果不是身上穿着天子的朝服,走上街去会被认作宿醉的酒鬼,此刻若有臣子看见堂堂大汉天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只会义愤填膺高呼社稷危矣。
近几年他愈发加重声色犬马,饮酒作乐的生活节奏,因为感受到了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步被蚕食,曾经认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厌倦的只有两件事:美食,美女。
但当两种欲望开始消退时,就已经快接近死亡了。
他瞳孔发散的望向远方,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从出生就一直富贵到现在32岁的年纪,他一直觉得这一切有些梦幻,太平年间,诸侯出身,父亲,祖父,曾祖都只是王爵和侯爵,享尽了荣华富贵,没有享受过至高权贵的滋味,而我却在人生少年之际当上了皇帝,还有什么人能比自己更厉害呢 早年间他确实这么深以为然。
刘宏在十七岁懂事那年就已经想着脱离控制做到真正的君临天下。
十二岁进宫登基,都是由大将军包办的,他现在还记得那年独自从北宫的朱雀门被人催促着走到南宫的玄武门的场景,没有任何人畏惧他这个小孩,孤零零的走在入宫的复道上,双手紧抱在肚前,连头也不敢看向远处的宫殿。
听娘说,每位大汉的皇帝走在这条道上无一不是有意气风发,唯我独尊的气势,他觉得自己这么早当了皇帝应该比他们做的都好。
想昂首挺胸的迈入宫殿,却发现这段路实在太长了,他的热情早就被消耗在了刚开始的那点路上。他只记得最后进入宫殿的身姿是驼背和喘气,然后遇到了那个庞大的身影,想到这刘宏握紧了龙椅的扶手。
窦武就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言不发,他畏惧的先开了口。
“大…将军,接下来该怎么办”
窦武听出了皇帝语气中的懦弱随即微笑道:“陛下,臣安排好了一切,就在此地进行登基大典。”
殿中的太监与宫女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这位安天下者与国之柱石。
“好…好”
“好孩子”
窦武笑着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
刘宏的表情开始变得狰狞,他从后得知那间宫殿叫温明殿,是主持丧葬器具的地方……
一颗仇恨的种子被埋在刘宏的心里。
“我才是皇帝,他安敢如此羞辱我,这老匹夫我迟早要夷其三族。”
窦武听不到这句话,即使他听到了也不会在意,那时窦家已经是这个帝国实际的掌权者,上到朝中的重臣三公九卿,下到军中偏将校尉都便布窦家的人,各路世家也都以窦家为尊,除了缺个名头窦家已经是天下的主宰!
刘宏不甘心就此被人捏住咽喉,他相信总会有机会将这些逆臣斩杀殆尽,但在这之前,需要为自己上一层保护色,用奢华醉迷的生活掩盖自己的野心,直到王甫,曹节找到了他,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用都没有,但是还有天子的名头,所以他毫不犹豫的答应这两人铲除窦武和陈蕃这两个老匹夫,并写下密诏让其去收拢军队。
建元元年九月七日晚,刘宏看到了窦武、陈蕃的人头被摆在他的玉案前,他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力的味道。
啊…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的大将军就因我几句话死了,原来我一个人就可以决定天下间任何人的生死,挡在我眼前的东西,通通灭掉就行了!
窦武这贼子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往日风光无限又如何 我才是洛阳城的主子,更是这天下的主宰,那一年他相信自己将会是盖世明君,会将大汉朝重新推向鼎盛时期,于是频繁召见朝中重臣,许以厚利,以幼稚的手段妄想驾驭周围的满朝文武,结果却迎来的是鄙夷的目光……
他忘了自己是个空头天子。
“你能给我什么,小孩 自己雕刻的玩具吗”
权贵们眼中带着嘲弄离去
刘宏成年后却一直没有接过属于自己的权力。对国事,文武百官争来争去。对他,满朝文武像是商量好了,还是按从前一样,对此只字不提。
可是我已经能自己亲政了啊!
他坐在宫殿上,看着满朝文武相互攻伐,无能为力。
诸臣合抱,死死挡住了他权力的道路。
十六年前,渤海王刘悝死了,宋皇后也死了,还有很多人在他看不见角落无声的死去,他却无力阻止这一切。
至今刘宏还是都忘不了刘悝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度悲哀后疲倦的想要合眼睡着的神色,他没有骂自己是昏君,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朝堂上任人指责,任人宰割。
刘宏不明白,同为宗室,汉室已传承四百年,怎么能够轻言放弃 王叔或许你已经累了,不过我还没有,我才20岁,怎么能够丢下祖宗的江山不管,死后怎么面对众位高皇帝
刘宏知道朝堂的势力盘根复杂,他没有至高的帝王心术也没有可以支持他的人,他只是这群狼的领头羊,而狼的名字叫做世家。
他第一次感受了自己的渺小,在世家面前纵有天子之尊,却依然不堪一击,敌人不是在塞外扬鞭策马的匈奴人,是爬在自己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前者可以用刀剑决出生死胜负,后者却只能自己砍自己。
他动不了世家,他们抱团取暖,稍有不慎自己便会引火上身,他们可以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擅自行事,他们可以替自己颁布法律,他们可以帮自己治理天下,他们甚至还能左右自己的家事。
如此,还要我这个天子做什么……无数个深夜,刘宏咬牙切齿,咆哮着发誓一定要除掉了这些人!
然而他没有办法做到,自己的妻子死了,外戚势力荡然无存,朝堂内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更是盘杂交错。但都不会理会自己这个孩童天子。
只有宦官了,先帝靠宦官除掉了外戚这个顽疾,为什么我不能用宦官除掉世家这群狼呢
比起勾践,比起重耳,比起汉室的四百年传统,受一点委屈又能怎么样
他抛下了属于天子的尊严去接触宦官这个陌生的党派,发现这只不过是一群贪财图利的粗人而已,甚至大多都是文盲,眼中所有的不过是些财物,名声,既然你们想要,就给你们好了,只要做到我想做的事。
他唤宦官为仲父,给宦官封侯拜相,又许其创立西园收拢兵权。宦官耳目众多,也可为他随时打探世家朝臣的动向,自己的手上也有了人手,开始大肆打击问罪世家,妄图在这几年彻底击碎世家对朝堂的包围。
看着司空,太尉,少府,卫尉这些由世家把控的位置一步一步的回到他手里,欣喜欲狂。他提拔何进做大将军,娶其胞妹做皇后,对其满门都给予高官厚禄,就是想告诉天下人,只要服从我,那么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朕已经能自己做主了,看好了,不听话的人都已经下地狱了!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何进,朕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汉室四百年不能毁在世家手里,绝对不能!”
“陛下放心,臣必效死以报陛下天恩。”
但他忘了,这世界仍是世家的天下。
事态为什么不对呢的
什么时候十常侍开始卖官自己却阻止不住
宦官到后期开始胡乱攀咬,诸多忠良臣子被下狱株连,世家也准备了有力的反击,共同抵制天子的所有政策。
而他的主力何进大将军却在洞若观火……
啊……一切的局面都在脱离掌控,一开始的计划已经变成满地糜烂的局势。
他这个皇帝就像在海上垂钓的渔夫,只顾钓起表面的几条小鱼,却忽略了更深处潜藏着大鱼随时都会将他的船推翻。
或许这个天下从来都不是由我掌控的,遍地都是宦官,世家的走狗,朕甚至被控制的连皇宫都没出去过!
掌中天子,何其可笑!
这些年风平浪静,看来他们都得到各自的利益,继续高枕无忧,最后所得来的脏钱和臭名却都是属于朕的。这天下全是世家的人,朕杀了一批又会冒出来一批,手段只会越来越隐秘,在朕看不到的暗处只会更加波涛汹涌,宦官也只会越来越难控制……
还有多少人会被卷入漩涡 又有多少人会死在他们手上
刘宏心里一阵无力感泛起,大汉国日渐衰弱,叛乱四起,眼看社稷将倾,高楼倒塌,我能做什么
天下已没有高祖皇帝时的局势,朝堂中没有张良萧何类的谋臣,军中更没有似卫霍的统帅。
昔日的辉煌早已逝去,迎来的是纷乱的人世。
“高祖皇帝,光武皇帝啊,再一次保佑大汉度过这一劫吧。”
刘宏收回目光,闭上眼听乐师奏出的旋律。
一个人孤独过了多少年了
快记不清了,十年,二十年
这么多人从身边走过却连名字都记不起,大将军窦武死于宦官,宋皇后死于巫蛊之祸,刘悝在狱中自杀,更甚者光和二年的三公九卿居然被宦官一窝端了。
可笑至极,这偌大的朝野上全是在狗咬狗,朕就坐看谁才是最终赢家。
谁知道死了的是忠臣良将还是奸佞小人
刘宏从龙椅上站起,看见了眼前曼丽身姿的宫女……
“拙劣”
“全都滚出去!”
刘宏面无表情,声音却是在低吼
片刻,此处宫殿只剩刘宏一人,他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了小时候在河间国的生活,那时父亲刘苌还没有逝世,自己在解渎亭侯府每天东串西跳,娘就在一旁微笑的看着,不管怎么惹祸府上的下人也都会笑着和自己说没事,所有人的眼中都没有麻木和欲望。父亲每天回来看着一片狼藉都会打自己的手心……
真疼啊,疼到自己每次想起这段回忆总是会怀念当时的每个人,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如此清晰的映脸上……
那时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这处皇宫太过浩大,宫阙万间,鳞次栉比,恍若一座巨大的牢笼。
在这里二十年,享尽了人间极致的富贵,至高无上,尊贵无比又如何 这么多年过后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留下一点回忆,有什么意思呢
他望向北方
“也许那里才是我的家”
随即他大步向殿前走去。
“摆驾,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