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木禾风抬头看向天空,几朵乌云正缓慢的向月亮飘去,此时已是深秋的凌晨,月色朦胧,山野间的寒风呼啸,他怔怔发呆着不想直视面前这人,但寒风胡乱的拍在脸上,引得他不由再次分神。
云海市一座偏僻的小城里,久别重逢的故人再次相见,两顾无言,随即在城中的一处排档坐下,这座城市本就人烟稀少,如今故友将他约在此处见面,万鹤珏几乎肯定此地有大斗的现世了。
“这处是谁的”
“还没摸清,初步推断是东汉时期的诸侯。”
“还在跟那帮人合作”
“ 走过一次就没有回头路了。”
“算了吧,你和元杰是国家正牌考古队犯不着一直与那些盗墓贼为伍。”
左木禾风沉默了一会,招呼着老板上一听啤酒:“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你第一次开始时也是这么说的。”
“……”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在另一面形成了一道阴影,左木禾风意识到自己内心其实很抗拒和万鹤珏见面,每当见到他就恍惚间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那段愈行愈远的回忆,再回望现在的自己,早已是两个人了,这种强烈的分裂感让他在现实和虚拟中穿梭,总让他产生了一种情绪 …遗憾
万鹤珏看着他走神的样子,从包里拿出一包烟:“算了,不说这些了,茹萍呢,她是跟你在一起的吧 怎么样了?”
“走了,前几年我提前回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空了,只留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30万,这是她所有的钱,你知道的,她总是这样,说话都是叽叽喳喳的,和我打电话时也是没完没了的说些废话,真正走的时候却一句话都没留。”
说话间,两人脚下已多了许多酒瓶,左木禾风拉开酒瓶笑着说:“哈! 你看这个傻子,毕业六年存的钱还没我一次出差的多,她也知道我在干嘛,不缺钱,应该等我回来当面找我要精神损失费啊,怎么能直接走了呢,还没好好看过她一眼…”
“禾风,她太孤独了…”
“我知道,以前总想着再熬几年…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之后准备怎么办 ”
左木禾风摇了摇头:“这些年陷在这行,突然发现回不去了,这种垃圾生活好像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万鹤珏抿了一口酒,他与左木禾风,王元杰不同,毕业分开后,选择了进入官场,如今算是年轻一代中职位最高的一批人,但生活却是异常简朴,很少沾烟酒,也没有结婚,闲时在家玩游戏或是出去走走,过上了老年生活,人无完人,当掌握了一些权力后,总会有一些习惯冒出去,这是古今当权者的通病,但他不一样,如从前一样坚定,绝不沾上各样的陋习,这些习惯在他看来就是把柄。
别人要做有把手的杯子,而他只一力追求完美,要变成举世瞩目的宝器。
只是这样的生活过后,总觉得自己就是一台机器,每天面对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只觉无趣,如今看到故友在人间沉浮挣扎,猛然回想起来自己才不过28岁啊,怎么才这些年三人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一阵沉默后,他率先开口:“没关系,实在过不去就出去走走,这边的尾巴我帮你处理掉,不是一直想去看看泰山吗,可以明天就走,和元杰好好放松一段时间,再决定去留,我的意思是想你们放下的,大学那几年,嗯…你知道的,我们不适合这行,分开这几年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了…”
“不好”
左木禾风想了想,将手举到胸前:“等走上这条路上后,你就会发现离所想的越来越远了,那首歌里的几句话怎么说去了 有时候一个决定可以改变一世人,飞车是,做人都是……”
“可至少你还活着,变得比以前更有钱和选择的权力。”
“都是交换而已,这一切甚至都不是等价的,做这些事所得来的东西…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万鹤珏摸索着找到一支烟,点上后深吸一口:“元杰呢,他怎么想”
“还是那副鸟样,一心想搞完钱回去安安心心富贵过一辈子,都二十七八的人了还是抱着纸片人老婆不放……”
“不说了,这次让你过来是想把那块墓的土地征收协议拿下来,当然钱我们出,那墓已经开了初步了,后面几道门工序复杂,耗时耗力,那帮人有所顾忌不愿出全力,这几天元杰正在想办法打开,但需要时间。”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的话,我可以帮你。”
“要不是元杰已经答应了他们,我早就想跳撂子了。”
万鹤珏正思索着征收协议走的手续,正常的流程在这种偏僻的小城恰是行不通的,地处边境,虽流动人员少,但这里的体系缺乏上级指导,又是自治区,早已自成一派了,好在这几年中央锻炼后,也时常跟随大佬出去视察,言传身教之下,他知道这种情况要先亮明身份才能使对方顾忌,还要摸清此地的行政者的性格,政务情况,找出漏洞才能让其投鼠忌器。
然而强龙不压地头蛇,或许现在自己站了上风,但以后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换句话说,即使现在摆平了所有的事,那块地也必须填上,不然岔子自己也是首当其冲……
虽能动用很多关系,做成烂账,但奈何现在局势紧迫,大家都是聪明人,没人愿意下雨天把伞丢掉。
突然被一阵熟悉的铃声打乱了思绪,左木禾风接通电话,与那头低声说了几句后挂断,随即起身结账,万鹤珏也跟着站起身问道:“怎么了”
“元杰独自下墓取材,在里面失踪了,我得马上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怎么会,那帮人下得手 ”
“不,他们不敢,这是玉石俱焚的招,现在墓还没打开,我们没有利益冲突。”
万鹤珏走到红旗车门前,将嘴里的烟点上,打开车门:“上车,联系那帮盗墓贼,让他们全部到墓口集合,告诉他们别耍什么手段,我有的是办法对付这群臭虫。”
左木禾风沉默一阵,上车后想开口辩解,却突然意识到现在自己与那些人并没有什么区别,望向窗口,四野寂寥无人,汽车飞驰在山间公路上,窗外的事物一闪而逝,就像人生中那些还没来得及看过的风景。
……
廖胜凯正领着一群人走向山间深处,他们大多出自穷乡僻壤的农村,不少都是一个村子从小玩到大的同伴,自廖胜凯发现这条路时,便先带着同乡的亲戚掘了自己村中的墓葬,起先还有不少反对的声音,怕掘了自己祖宗的坟,但当那些挖出来的东西换成钱摆在面前时,大家都闭上了嘴,这让他更相信他是对的。
这是真正的财路,唯一缺乏的问题便是他们是野路子,只懂挖开,砸开,炸开,在真正的大墓面前这些是行不通的,所以平时只能干些小活,直到一次机缘巧合下结识了那时还在考古队中默默无闻的左木禾风与王元杰。
他们两人初出茅庐探查靖西市一座明代古墓,两伙人见面时还只是路人,寒暄几句后便扭头就走,但当他们再次在墓中遇见时,却只是沉默……
廖胜凯以为栽了,心一横准备招呼着把这两人埋在这,他只想刨土混口饭吃,不想闹出这些幺蛾子,但没办法干这行本来就担着风险,现在问题摆在面前,就先解决了再说。
他快步上前,正准备动手,对方却叫他等等
笑话 你叫等等就等等
左木禾风和王元杰转头就跑,但墓室狭小,很快被逼在角落,廖胜凯拿着铲子身子颤抖的走上前。
他没读过书,祖传世代农民,不想像父辈一样在地里刨一辈子的土,穷怕了,现在好不容易发现另外一条刨土致富的路却被堵着了……
不想闹出人命的,但只能硬干了。
他走上前:“对不起兄弟,我不想坐牢。”
“我们可以合作,真的,现在只有我和元杰两个人知道这件事,还有机会,我们合力把这里打开,拿完东西后挖塌这伪造成塌方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信我,前面那道门你们打不开吧 没事的,我俩有办法,以后出去还可以打开很多大墓,里面有很多值钱的陪葬品,还有……”
廖胜凯内心已有迟疑:“不行,我没法信你们。”
王元杰站起来说道:“真的,我们也很需要钱,这里的东西出土后可以让我们去交易,而且我们消失了上面肯定会有人追查,到时候你们也跑不掉的,不用打打杀杀,大家一起发财,然后各回各家不好么”
廖胜凯打着手电靠近两人,心中迷茫,打定主意不管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即使不埋了两人,出去后也得想办法拉他们下水。
这样做至少知道自己以后落网不会被立刻判死刑……
之后得知两人还有一个已经在首都当上了正科科长的兄弟,就更不敢动手了,他没有狂妄到与国家机器对抗,所以这几年虽然与两人合作颇多,分开后却基本不联系,偶然打几个电话内容也都是警告意义居多。
这次在云海市发现这个大墓,是实在没办法打开,才让两人过来,好在他知道这个墓的价值,也准备干完后就拉杆回老家娶个媳妇安心过一辈子,直到王元杰两个小时前消失在墓里才将他的美梦惊醒。
寒风中他和一帮操着方言骂骂咧咧的亲戚站在墓洞前,只觉得这次真的出事儿了,随后就看到了前方两人的身影正飞快奔来……
廖胜凯握着兜里的烟迎上沉声道:“左兄弟,不是我们干的,我虽没读过书,但也没这么傻,现在墓还没开,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动王兄弟,手底下的人今天也都在城里吃饭,我都看着,担保他们不会对王兄弟动手。”
不等左木禾风说话,万鹤珏顺手接过廖胜凯手里的烟,笑着看着他身后那群人:“没事儿,不用紧张,我知道不是你们干的,把你们都叫过来是让大家知道出了事儿要团结,要让人拿个法子出来解决问题才行,而不是胡乱分散想着怎么逃避,现在我和禾风来了,就不会让事情继续发酵,但还是为了防止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得互相监督,放心,不会太久的,我们现在下墓,这段时间麻烦兄弟们守着洞口,别让人发现,等我们上来后就可以回家了。”
两人拿了两个背包,往洞口走去,左木禾风全程低着头,率先下去,万鹤珏背着包坐在洞口上:“对了,为了防止大家无聊,可以来猜猜我的名字,我姓万,我想你们以后都会记得我的,特别是剩下的日子……”
……
走在墓道上,四周阴冷灰暗,天地间恍惚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才能证明这座尘封千年的墓已被发现,对考古界来说这是足以踏入历史里程碑的纪念日,但墓中两人却是怀着复杂情绪走在这座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坟墓,或许在别人看来生死尤有界限,所活之处也不过是在通往死亡的道路上,对于这些毫不在意。
但活人有着活人的苦乐之所,死人就该有死人魂归之乡。
万鹤珏在后问道:“元杰是在前面那道门前失踪的吧”
“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想办法打开它,或许是最后一次,他太想离开这些地方了,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取材化验……”
左木禾风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万鹤珏:“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这行,当初考上公务员后就直径离开,那时我和元杰也是很想走的,之后也离开过一段时间,最后发现还是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我们没有你想的这么厉害,终究只不过是个平庸的人啊……”
“没关系,我会救你们出来的,你们还有选择的权利,不该一辈子和那群地鼠一样埋在土里。”
左木禾风闭上眼:“你总是这样,看着一切都像是在审视的态度,高于这世间百态了无牵挂了当然可以为所欲为,但我和元杰不同啊,我们只不过是想像个人一样好好活着,那怕是在痛苦中也好,在平凡中也好。”
万鹤珏默然无语
“老万,我,你,还有元杰,茹萍认识十五年了吧,我和元杰,茹萍自小就是邻居,我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却唯独看不懂你,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变,就像在见证我们三人的成长,每次困难都会施以援手,每次闹矛盾都会破镜重圆,每次也都能给出正确的答案。”
“你解决了我们几乎所有的事,却从未展现过自己烦恼忧虑,知道茹萍当初为什么不选择你吗 因为你更像是陪我们一起长大的机器,而不是朋友,你也从未问过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万鹤珏将手中廖胜凯发的烟揉碎踩在地上,沉声说道:“你不用管我,你和元杰,茹萍值得拥有更好方式的生活,既然我能帮到你们,那么我保证你们一定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最好的生活,在这之前,所有的障碍我都会帮你们扫清,而你们,要好好活着……”
“如果没有认识你,在你眼中我和元杰与那些人没有区别吧 我知道你骗了上面那些人,其实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
“你不会进去的,我保证,这一切都是胁迫,等找到元杰你们马上就走,我把这些账做到廖胜凯身上,以后不会有人再来逼你们。”
寂静的墓中突然传来警笛声,很多人在地面踏出的声音发散到墓里引起了一阵闷响过后便是混乱不堪的呼喊,还有天上直升机的声音,螺旋桨转出的风浪一遍又一遍的打在周围的草地上,混合着带着些许方言的骂声向四周扩散。
左木禾风自顾向前走,手电照在前面那道墓门上,发现它已经被打开了,只是继续往前照去时却是一片黑暗,凝视其中全然找不到可以聚焦的地方。
不知道元杰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进去的,以前的他,曾坚信自己绝不会去倒斗,却还是败给了生活。
人这一辈子的磨难其实都是在与自己争斗,然而他们都失败了。
如今抛去过往,丢下现在,抱着遗憾前进是为了找到更好的路
还是更坏呢
地面上的声音从呼喊变成了嘶吼,上面的人挣扎着不愿面对眼前的一切,这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
得到了一些东西必然会失去什么,从走上这条路的一天他就知道命运在给自己的礼物后都标好了价格,现在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左木禾风在墓门前停下脚步凝望面前的黑暗:“你还是不明白啊,我们已经做出选择了……”
“还能回头的,只要你放下,好好配合我,我会解决一切。”
左木禾风无言,越靠近前方的黑暗,地面上传来的声音就越小,好似都被眼前的黑洞吸收了,手电照在里面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在他迈脚踏入时,忽然想起了那个四年前的夜晚,那个女孩飘扬着向他飞奔而来,挽着他的头,在耳边重复着生活琐事,宛如一只灵动的麻雀在述说自己……
“错过了很多美好的东西啊。”
如今记忆中的事物变成了残片,过眼的繁花早已散尽,只留下了独自一人。
孤独的走过大江南北,总是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记起一些往事。
漂泊间,过去与当下界限早就分不清了,薄情于痴,贪小于妄,从眼前飘过的云烟不知何时起迷惑了自己
记忆碎片中的那个女孩曾问过他 ,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那时的他沉默了很久,难以启齿,做着这样的事,是因为不甘于平凡,但一想到她,又不愿继续背负这些罪恶活着,一次又一次犯错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未来了……
茹萍,我好像有些后悔呢……
后方声音嘶哑传来:“禾风,你听我说,元杰在里面,我们找到他,然后一起回家,不要再想这些了,上面都是我的人,还有茹萍在……”
不等他说完,前方的身影已走进黑暗里,消失在眼前。
万鹤珏在门前静默了许久,上面已有声音提示叫他出去。
“万科长,没事儿吧 上面已经处理干净了,可以上来了。”
他开始往回走,随后点上一支烟站在洞口下,上面的灯光照在身上,在地下留下一道扁形的人影,吐出一口烟,很快被冷风吹散了。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
独自一人,一切都在黑暗中,直到出现那三个光点向他奔来…其实他并非什么机器,这些也年时常夹杂很多复杂的情绪处理事务,近年来最深刻的是有些离别惆怅,如果没有那三个人……
自己将会是很孤独的吧
如今却都已渐行渐远了。
他将烟头踩灭,呢喃道:“这行真的是害人不浅啊,但我说到做到。”
万鹤珏看着上面放下来的绳梯,想了想,转头向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