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吴晔抱著一摞书册走了出来。
那摞书册大小不一,厚薄各异,最上面几本的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书脊处用麻线重新缀过,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将这摞书册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几本,是贫道许多年前在老家教导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时,随手编的。」
吴晔拍了拍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邦昌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本书。封面上写著三个字一一《算学入门》。他翻开第一页,瞳孔便微微缩了一下。
这本书的编排,与大宋现有的任何一本算学书都截然不同。
大宋市面上能找到的算学书,要么是《九章算术》这样的经典。
里边满篇是题、解法、答案,直来直去,不解释为什么;要么是一些私塾先生抄录的「算经」残本,东拚西凑,毫无体系。
初学者拿到手,往往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而吴晔这本《算学入门》,第一页没有直接讲算学,而是用了整整半页的篇幅,写了一段话:「算学者,天地万物之尺度也。不知算,则不知远近、高低、多少、轻重。故学算学之前,当先知其用下面紧接著列了几个最简单的例子:
「若不知算,何以知田亩几何?何以知粮米几斛?何以知城墙高几丈、壕沟深几尺?何以知一队兵卒需几日粮草?」
张邦昌看到这里,心中便是一动。
这本书不是上来就教算学,而是先告诉学生,算学是什么、有什么用、为什么要学。这是他在任何一本算学书中都从未见过的写法。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讲数字。
不是直接讲加减乘除,而是先讲「数」的概念、数字的写法、位值的含义。
每一个新的概念出现之前,都会先用日常生活里的例子引出,
比如用「一家五口人」讲「五」的概念,用「一双手十根手指」讲「十」的概念,用「一把铜钱一百文」讲「百」和「千」。
每一个新概念讲完之后,都附有几道极其简单的练习题。
比如「一亩地能产三石粮食,四亩地能产多少石?」这种题目,几乎不需要算,用的数字也极小,哪怕是六七岁的孩子,掰著手指头也能算出来,
但恰恰是这种简单到近乎幼稚的题目,让初学者在第一时间就能获得「我学会了」的成就感,从而愿意继续往下学。
张邦昌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不是不懂算学的人,恰恰相反,能做到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他的算学底子虽然比不上那些专门的算学博士,但也算得上中上水平。
正因为他懂算学,他才更能感受到这本书编排之精妙。
每一页的知识量都不大,每一页都只讲一个概念或一种算法,每一个概念都从最具体的生活场景出发,每一个新知识都建立在前面已经学过的旧知识之上,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这才是一本,真正将教书育人贯彻到课本里的书籍,是真正的蒙学啊!
作为国子监祭酒,他可以不懂具体的算学,但他必须懂得如何教书育人。
吴晔将张邦昌的震惊看在眼里,不由莞尔。
这课本的排编水平,按照吴晔自己来评价,是比不上后世的小学教材的。
小学教材你莫看简单,可是真正能出版推广的教材,那是无数人在背后努力,每一步的小心验证,才会成书的东西。
而他编写的这份课本,虽然也参考了后世的原则,却也为了适应这个时代的人的三观,做了许多改变。而且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几个徒弟都是天才之后,教材做得就那叫一个粗糙,压根不是前边几年的水平。不过就是这样,也足够对方震惊了。
张邦昌翻到书的后半部分,发现前面讲完加减乘除之后,
开始讲一些简单的应用题,田亩计算、粮米折算、里程推算、土方估算。
这些内容虽然都是实打实的实用知识,但编排的逻辑依然清晰:先讲概念,再讲方法,然后举例,最后附练习。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没有任何跳跃。
他甚至注意到,这本书里的练习题,几乎都是开放式的。
不是让算一个最终答案就完了,而是会让学习者把每一步的思考过程都写下来。
这在后世的数学教育中几乎是常识,可在这个时代,却是闻所未闻的做法。
「妙……妙啊……」张邦昌喃喃自语,手指在书页上微微颤抖。
他合上这本书的时候,整个人久久不能平静。
他这个祭酒大人刚刚不看,其他算学博士已经眼巴巴地看著,就等张邦昌放下,他们好拿来翻阅。张邦昌很快如他们所愿,他放下《算学入门》,又拿起第二本。封面上写著三个字一一《几何浅说》。翻开第一页,同样有一段卷首语:「几何者,察天地之形、度万物之体者也。天圆地方,山川起伏,宫室营造,器皿制做,莫不有几何之理。故学几何者,当先观其形,再求其理。」
张邦昌继续往下翻。这本书的结构与《算学入门》如出一辙。
先讲点、线、面、体的基本概念,然后讲方、圆、三角的各种性质,再讲简单的测量与计算。每一章后面都附有动手的作业,让学生用绳子去量田地的长宽,用竹竿去测树的高度,用绳子拉出标准的直角。
这些内容并不高深,甚至可以说十分浅显,但对于一个初次接触几何的孩子来说,却足以打开一扇全新的窗户。
张邦昌放下《几何浅说》,又翻开第三本。
第三本的封面上写著《常识》两个字。
他翻开一看,发现这本书的内容包罗万象。
有天文:讲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四季更替的原因、二十四节气的由来;
有地理:讲山川河流的走向、土壤的分类、矿物的辨识;
有物性:讲水的三态、金属的轻重、木材的软硬、石头的疏密;
有生物:讲五谷的生长周期、桑麻的种植方法、牲畜的饲养要点;
甚至还有一些基础的物理知识:讲杠杆、滑轮、斜面、水车、风车的原理,虽然讲得极浅,但每一个原理都用插图辅助说明,图文并茂,一目了然。
张邦昌翻到其中一页时,突然停住了。
那页讲的是「观察与记录」,其中吴晔在书中写道:
「凡欲知天地万物之理,必先学会观察。观察者,以目视之、以耳听之、以手触之、以心思之。观察之后,当以文字记之。
记之者,不可臆测,不可妄断,须如实录之。如实记录,乃求真之始也。」
下面还附了一个例子,如何观察一棵树的生长:
「选一棵树,每日同一时辰去看它,记下它的叶子颜色变化、枝条长势、是否有虫害、周围天气如何。连续记百日,将百日之记录对比之,便可知此树一年生长之规律。」
张邦昌看完这一段,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也在自家的院子里种过一棵枣树。
他喜欢那棵树,每天都会去看它,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
如果当年有人告诉他,可以把每天的观察记下来,对比著看,他或许能比现在更早地明白很多道理。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吴晔,吴晔年轻的脸庞,在他眼里变得神秘无比。
吴晔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张邦昌又将剩下的几本书快速翻了翻。
其中有一本是写给教书的先生看的,讲的是怎么给学生上课。
书里写得很简单,但每一条都很实用:
比如「讲新知识之前,先问学生已经知道什么」;
「讲完一个新知识,要立刻让学生练一练」;
「学生不会,不要骂他,要想办法换一个方式讲」;
「每教完一个单元,要停下来复习,等大部分学生都掌握了,才往下教」。
这些在后世看来几乎是教学常识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邦昌的心上。他合上最后一本书的手,竞有些发抖。
什么是为人师表,这才是为人师表。
他日前听吴昊说过,通真先生的几个学生,个个都是神通,可是神通的背后,原来还有师父如此的努力。
吴晔的用心,足以让世上大多数老师惭愧。
「这些课本,可以直接用了!」
「下官回头就交给陛下过目!」
几个人研究下来,发现这一趟上门,他们得到的远远比预想中要多。
吴晔手里的这套课本,只要略微修改,就能直接作为官方课本推广了。
而且略微修改的部分,也不是因为内容不行,而是吴晔有许多东西都是针对那几个徒儿的,里边有一些道教的内容。
道教虽然被朝廷推崇,可毕竞不是官学。
他们还是期望这些课本里的某些例子,符合儒家的价值观。
吴晔跟几个人聊了一会,起身送客。
吴吴在离开的时候,郑重其事,朝著吴晔行了一个大礼。
无声的感谢,有时候反而显得更有诚意。
吴晔点头,承了这份情。
「师父,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写过课本?我记得就第一年有过,然后大师兄说那玩意没用.…」等到众人离开之后,三小中,小青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
面对弟子的疑惑,吴晔神秘一笑,只是做了一个别告诉别人的动作。
这是他,很多年前,布下的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