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这一通画大饼,把自个儿累得不轻。
毕竟是刚从鬼门关拽回来的身子骨,说完那番掏心窝子的话,眼皮就开始打架。
潘安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轻手轻脚替皇帝掖好那条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便退出了龙辇。
车队晃晃悠悠,离京城还有好些路程。
这一走,便是两天。
这两天潘安也没闲着,虽说不用跟马儿比腿脚了,但他心里那根弦可没松。
他骑着高头大马,特意凑到了玄机真人身边。
老道士这会儿正半眯着眼,手里把玩着那几枚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老牛鼻子,透个底。”
潘安压低声音,拿肩膀撞了撞玄机真人的马鞍。
“陛下这身子骨,真好了?”
玄机真人睁开一只眼,那是只浑浊却透着贼光的眼。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好?想什么呢。”
“药圣那是给他续命,不是给他换命。”
“那九根金针锁住了元阳,相当于是在油灯最后那点油里头,加了一把烈火。”
玄机真人比划了个手势。
“烧得是旺,可烧完了,那就是真的一捧灰了。”
潘安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还能撑多久?”
“那得看陛下怎么折腾。”
玄机真人伸出三根手指,又觉得多了,屈回一根。
“短则半载,长则一年。”
潘安皱眉,这时间有点紧啊。
他想起自个儿那个操蛋的任务。
“那……那方面呢?还能用吗?”
这可是关键,要是皇帝这把枪彻底哑火了,他还得接着当替补。
玄机真人一脸猥琐地看着潘安。
“你小子,倒是替后宫娘娘们操碎了心。”
“放心吧,这就是那九阳封脉针的霸道之处。”
“回光返照懂不懂?”
“这段时间,陛下不仅能行人事,那劲头恐怕比年轻小伙子还猛。”
“只要运气好,这最后的一哆嗦,说不定还真能给大周留下个种。”
潘安撇撇嘴。
这就好比是压榨发动机最后的寿命跑极速,跑完就报废。
这老皇帝为了江山,也是够拼的。
正琢磨着回京后怎么在那群后宫莺莺燕燕里周旋,顺便把药王谷弟子的身份变现。
突然。
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平静。
一名身穿黑甲的暗卫,快马加鞭,如同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队伍的防线。
“报——!”
那声音凄厉,透着一股子不祥的味道。
车队骤停。
那是直属皇帝的影龙卫,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敢惊扰圣驾。
没过几息,龙辇旁的大太监便尖着嗓子喊道:
“宣,潘安觐见!”
潘安一愣。
这暗卫报信,不找那个半死不活的国师,找他这个半吊子太监干嘛?
玄机真人收起了嬉皮笑脸,深深看了潘安一眼。
“小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悠着点。”
潘安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那辆明黄色的马车。
车帘掀开。
一股子低气压扑面而来。
车厢内,那股子温馨感人的君臣情深,此刻荡然无存。
皇帝坐在软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国师依旧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坐在角落,只是那双眼,此刻正阴恻恻地盯着潘安。
地上跪着那个报信的影龙卫,浑身都在发抖。
“奴才潘安,叩见陛下。”
潘安跪得干脆利落。
“潘安,你知道刚才影龙卫报了什么吗?”
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刀片,在潘安脖子上比划。
潘安低着头,只能看见眼前那名贵的波斯地毯。
“奴才不知。”
“朕的好弟弟,安王赵烈,进京了。”
潘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大周安王,镇守南疆三十万大军的实权王爷。
更是当今陛下唯一的亲弟弟。
这本来是兄友弟恭的好事。
可问题是,安王无诏不得入京,这是铁律!
“理由呢?”潘安下意识问道。
“理由?”
皇帝冷笑一声,抓起手边的玉枕,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玉枕四分五裂,碎片崩到了潘安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理由是听说朕病重,不久于人世,他这个做弟弟的,来给朕送终!”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要变天啊。
皇帝出京寻药,那是绝密中的绝密,对外宣称只是在西山围场狩猎。
若是让安王知道皇帝真的快不行了,那这三十万大军,就是逼宫的利刃。
“朕离京不过数日,消息封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皇帝的目光,像两条毒蛇,死死缠绕在潘安身上。
“可安王在南疆,离京城数千里,居然能未卜先知,提前动身。”
“除非,有人在朕动身之前,就把消息卖了出去。”
国师这时候缓缓开口了。
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拉动。
“潘公公,听说你入宫前,是被锦绣楼看中的?”
这一句话,直接把潘安推到了悬崖边上。
锦绣楼,那可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贩子,也是各大势力安插在京城的眼线。
潘安入宫的底细,这帮老狐狸早就查了个底朝天。
他们怀疑是潘安勾结锦绣楼,把皇帝快死的消息卖给了安王!
潘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特么是什么狗屁逻辑?
但他也明白,皇帝现在是惊弓之鸟,看谁都像刺客。
尤其是他这个根基不稳、来历复杂的“红人”。
如果解释不清,哪怕他是药圣弟子,这会儿也得被盛怒的皇帝剁了喂狗。
毕竟,死人是不会泄密的。
潘安没有急着喊冤。
这时候喊冤,只会显得心虚。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困惑。
“陛下,国师大人。”
“奴才有个问题。”
“若是奴才卖的消息,那奴才图什么?”
国师冷哼一声。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安王给得起。”
“是吗?”
潘安笑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奴才现在,是药王谷谷主的亲传弟子。”
“在之前,那也是备选供奉之人。”
“论靠山,谁比得过药圣?”
“论前程,只要奴才潜心修炼,将来便是这世间的一流强者。”
“安王能给奴才什么?”
“给个太监总管当当?还是赏几箱子金银珠宝?”
“奴才脑子被驴踢了,放着通天大道不走,去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这番话,说得粗鄙,却又极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