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木匣的机括上按动了几下,匣子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机关鸟。
潘安将折好的宣纸塞进机关鸟腹部的空隙里,重新扣好机括。
他走到窗前,用力将机关鸟抛向空中。
那黑色的木制小巧物件在半空中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振翅声,瞬间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潘安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被彻底掏空。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再次裂开,鲜血重新染红了白色的棉布。
他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计划虽然已经布置下去了,但今晚的这场会面才是真正的硬仗。
苏尚书那个人老谋深算,绝不是几句恐吓就能轻易拿捏的。
他必须要在今晚彻底击溃那个老狐狸的心理防线,逼着他心甘情愿地上了自己这条贼船。
潘安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青那张带着几分凄楚的脸。
那女人虽然脾气臭了点,但终究是跟他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且,她之前在马车前那奋不顾身的一扑,倒是让潘安这颗原本冰冷的心稍微动了一下。
“算老子欠你的。”潘安嘟囔了一句。
他知道,苏青现在在尚书府里,只怕正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承受着苏尚书那近乎窒息的盘问。
但他现在不能去救她,他必须让苏青自己熬过这一关。
只有经历过这种绝望的打磨,那个乡下来的庶女,才能真正蜕变成一个可以在后宫里吃人的狠角色。
潘安给香妃传了信让她派人今夜亥时来叫他去她的宫中。
因为他需要有借口逃过清儿的监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皇城里的更鼓声远远地传来。
潘安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张毫无瑕疵的脸颊,扯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
“今晚,就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亥时刚过,锦绣宫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悄悄拉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潘安熟门熟路地闪进了那片昏暗的宫墙阴影之中。
寝殿里早早就燃起了催情的迷迭香,那股甜腻的味道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都熏酥了。
香妃穿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裙,光着一双白玉般的脚丫,像一条水蛇般急不可耐地缠了上来。
“好哥哥,你可算来了,本宫这两日可对你格外想念呢……”
她那涂着鲜亮蔻丹的手指,顺着潘安的胸膛就不老实地往下溜。
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饥渴。
潘安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把攥住香妃那只温软的手腕。
“娘娘,奴才今日出宫护送端妃,遇了安王布下的刺客,这身上还带着血窟窿呢。”
他将外袍稍微拉开,露出里面被鲜血染红的大片白棉布,血腥味瞬间冲淡了屋内的脂粉香。
香妃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心疼。
“哎呀,怎么伤得这样重?那群杀千刀的刺客,居然敢对你下这般毒手!”
潘安顺势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坐下,端起桌上微温的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娘娘若是真疼奴才,今夜就借您这块宝地,让奴才打个掩护出去办点急事。”
香妃是个聪明女人。
她娇嗔地白了潘安一眼,扭着腰走到一旁的紫檀木衣笼前,掀开了盖子。
一套早就备好的黑色夜行衣连同蒙面的黑巾,被她随手扔在了潘安脚边。
“快去快回,本宫可不想明早被人发现床上躺着个死太监,这罪名本宫可担不起。”
潘安轻笑一声,抓起夜行衣直接进了内室的屏风后头。
不过片刻功夫,那个俊美邪气的男人就不见了踪影。
他推开寝殿后方那扇极少开启的雕花木窗,身形宛如狸猫般翻了出去。
夜风吹过,锦绣宫里只剩下一室甜腻的暗香。
香妃只能咬着红唇,不甘心地绞着手里的丝帕。
城西那间废弃的城隍庙里,漏风的破瓦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秋霜。
苏尚书搓着双手,在残破的城隍神像前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正二品大员,此刻连象征身份的官服都没敢穿。
他只披了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大氅,头上的发髻都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有些凌乱。
就在他以为自己被某个丧心病狂的毛、贼戏耍,准备拂袖离去的时候。
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在头顶的横梁上突兀地响起。
苏尚书猛地抬头,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快到不可思议的黑影。
潘安稳稳地落在神像前的残破供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老谋深算的朝廷大员。
借着惨白的月光,苏尚书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潘公公?”
苏尚书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能指使江湖高手潜入尚书府留下恐吓信、把苏家生死拿捏在手里的人,竟然是皇上面前的一个太监。
潘安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供桌上跳了下来。
他随手掸了掸夜行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
“苏大人这记性不错,难为您这双看惯了朝堂风云的势利眼,还认得咱家这个跑腿的奴才。”
潘安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苏尚书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挺直了腰杆。
“潘公公深夜约老夫来此,还在老夫府中留下那种大逆不道的字条,究竟意欲何为?”
老狐狸开始端起朝廷命官的架子,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这个后宫里走出来的阉人。
潘安轻嗤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向前逼近两步。
“苏大人,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您就别跟咱家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狸猫换太子,拿一个乡下散养的天煞孤女顶替嫡女进宫邀宠,这可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