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重新在宫女的搀扶下登上了另一辆备用的銮驾。
临上车前,她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靠在残破车辕上的暗红色身影。
随着魏公公的一声尖嗓子长啸,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启程,朝着柳树胡同的另一头缓缓行去。
潘安目送着队伍消失在街道拐角,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上脑海。
几个眼疾手快的金鳞卫立刻上前,将摇摇欲坠的潘安稳稳扶住。
“潘公公,属下护送您回宫。”
领头的金鳞卫校尉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敬重。
潘安在一群金鳞卫的簇拥下,坐上了一辆看似不起眼的青色马车。
马车在青石板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潘安闭上双眼,开始默默运转体内那股由仙子姐姐传授的双修功法。
那股原本暴躁的真气在他的引导下,化作一丝丝清凉的热流,缓缓汇聚向左肩的伤口。
这百花宫的功法果然奇妙,哪怕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也能极大程度地减缓疼痛、加速愈合。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日的得失。
安王这步棋走得极狠,若是寻常太监,今日苏青必死无疑。
但他潘安硬是靠着一条命,把这盘死棋给下活了。
皇帝要试探他的能力,他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从今天起,他在皇帝眼里,就不再是一个只能用来配种的生育工具,而是一把锋利且忠诚的刀。
这吃人的皇宫里,只有做一把有用的刀,才能活得长久。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玄武门,停在了潘安那处偏僻却清幽的独立院落前。
金鳞卫将他搀扶到床榻上,又留下几瓶上好的伤药,这才恭敬地告退。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潘安一个人。
他疲惫地靠在软枕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这假太监的日子,还真不是人过的。
白天要跟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晚上还要应付各路牛鬼蛇神,现在连命都差点搭进去了。
他正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那声音短促而诡异,根本不是寻常鸟类的叫声。
潘安猛地睁开眼睛,眼神瞬间恢复了之前的锐利。
这是他跟叶玲珑约定好的暗号。
他强忍着牵扯伤口的剧痛,翻身下床,几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极其不起眼的灰色信鸽扑腾着翅膀落在了窗棂上。
信鸽的腿上绑着一个细小的竹筒。
潘安解下竹筒,随手将信鸽放飞。
他重新回到床榻前,拧开竹筒,倒出里面那张卷得极细的宣纸。
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潘安快速扫过了纸上的内容。
叶玲珑的字迹依然那么张狂,但这次字里行间却透着几分罕见的凝重。
“苏老狐狸察觉端倪,苏婉身份有疑,苏青处境堪忧。”
纸上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潘安刚刚升起的那点闲情逸致。
潘安捏着那张薄薄的宣纸,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这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苏尚书是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精明得连头发丝都是空的。
苏婉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嫡女,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他都再熟悉不过。
苏青虽然容貌与苏婉有八九分相似,但终究是在乡下散养长大的庶女。
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清冷和倔强,根本不是几天的练习就能完全掩盖的。
更何况,苏青这次回门,面对的是整个苏家上下几十双眼睛的审视。
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一句不合时宜的答话,都足以让那只老狐狸起疑。
叶玲珑信里说苏青处境堪忧,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苏尚书若是发现进宫的不是自己心爱的嫡女,而是那个被他视作污点的三女儿,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他绝不敢声张,因为狸猫换太子是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但他必定会私下里疯狂试探、甚至用极其残酷的手段去逼问苏青。
他要知道真苏婉在哪里,他要知道这场调包计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
在这个过程中,苏青随时都有可能被逼上绝路。
如果苏青扛不住压力吐了口,那他潘安之前所有的筹谋都会功亏一篑。
弄不好,这把火还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这老东西,还真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潘安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紫毫毛笔,蘸饱了浓墨。
笔尖悬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潘安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
想要让一只老狐狸听话,光靠骗是不行的,得捏住他的死穴。
苏尚书的死穴是什么?是他那视若珍宝的嫡女苏婉,更是他苏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
潘安手腕微动,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大字。
“即刻派人潜入尚书府,给苏老狐狸留个物件。”
“告诉他,不想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不想苏家九族人头落地,就把他的嘴给我闭严实了。”
“苏婉的命在老子手里,他敢动苏青一根头发,老子就送他一堆肉泥。”
写完这几句满是江湖土匪气息的恐吓之语,潘安的笔锋突然一转。
“另外,替我约那个老东西见一面。”
“时间定在今晚子时,地点就在城西那间废弃的城隍庙。”
“告诉他,只能他一个人来,敢带一个护卫,就让他等着给苏婉收尸。”
潘安放下毛笔,满意地看着宣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
这封信若是落到旁人手里,只当是个丧心病狂的绑匪在勒索朝廷命官。
但他知道,叶玲珑有办法把这封信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苏尚书的书桌上。
而且那个老狐狸在看到这封信后,绝对不敢有半点声张。
因为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里,欺君之罪一旦落下,谁也救不了他。
潘安将宣纸折叠好,走到烛台前。
他没有用信鸽,而是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表面刻着繁复花纹的黑色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