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青不顾一切地提着裙摆冲了下来。
她根本不管地上有多脏,也不管那华丽的宫装沾满了泥水和血污。
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潘安,双手触及之处,全是一片黏糊糊的鲜血。
看着潘安胸前那道狰狞翻卷的伤口,苏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用身体去挡那一刀!”苏青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在这个冰冷的皇权游戏里,潘安明明可以直接躲开的。
潘安看着苏青满是泪痕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
“我说过,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青的心尖上。
在这个算计重重的深宫里,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在拿命护着她。
魏总管骑着马走到近前,翻身下马。
他看着满地尸骸和重伤的潘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潘公公受苦了,咱家来迟一步,还望大人恕罪。”魏总管微微拱手,态度比以往客气了十倍。
潘安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苏青身上,眼神看着魏公公。
“魏公公来得正是时候。”潘安咳出两口血沫,“劳烦公公回禀陛下,奴才幸不辱命,端妃娘娘毫发无损。”
小魏子深深地看了潘安一眼。
“潘大人忠肝义胆,陛下定会重重有赏,快传太医!”
金鳞卫立刻分出一队人马,护送銮驾火速返回皇宫。
潘安半闭着眼睛,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阵阵撕裂感。
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彻底入了皇帝的眼。
随行太医王九针的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是个在太医院熬了三十年的老油条,平日里治的都是后宫主子们的头疼脑热。
像潘安这种几乎将半个胸膛撕裂的刀伤,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几次。
那翻卷的皮肉已经泛出骇人的惨白,鲜血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王九针颤巍巍地拿着剪刀,想要剪开潘安伤口周围破碎的衣料。
可他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剪刀尖好几次都差点戳进潘安的肉里。
“王太医,你若是不敢下手,咱家自己来。”
潘安的声音有些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他抬起那只尚未受伤的右手,一把夺过王九针手里的剪刀。
没有丝毫犹豫,潘安手起刀落,将粘连着血肉的暗红色布料齐根剪断。
伴随着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一串血珠再次飞溅出来。
苏青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攥着自己那华贵的正红色宫装,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不敢出声,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带出不可抑制的哭腔。
王九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
他将最上等的金疮药不要钱似的洒在潘安的伤口上。
那种药粉接触到翻卷血肉的瞬间,无异于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潘安的眉头猛地跳动了两下,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但他硬是连哼都没有哼一声,硬生生扛下了这钻心的剧痛。
周围站立的几个金鳞卫汉子,看向潘安的眼神全都变了。
军中男儿最重悍勇,这个太监不仅剑法高绝,连这份忍痛的骨气都比他们这些常年操练的武将还要硬。
王九针哆嗦着手,用干净的白棉布将潘安的左肩和胸膛一层层缠绕起来。
白色的棉布很快就被浸透,洇出大片刺目的殷红。
“潘公公,这伤口太深,虽然止住了血,但万万不可再妄动真气了。”
王九针一边打结一边小心翼翼地叮嘱。
潘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
软剑惊霜已经被他重新收回了拂尘的木柄之中。
“娘娘受惊了,时辰不早,奴才继续护送娘娘回门。”
潘安转头看向苏青,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疏离而恭敬的太监腔调。
苏青闻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猛地跨前一步,伸手按住了潘安的肩膀。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逞什么强!”
苏青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潘安垂下眼帘,避开了苏青那灼热的视线。
这周围全都是金鳞卫的眼睛,他们现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在半个时辰后原封不动地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奴才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条命都是皇上的,些许皮肉伤算得了什么。”
潘安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站在不远处的魏总管听见这话,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小狐狸。
这太监不仅手段狠辣,连这表忠心的场面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魏公公清了清嗓子,迈着小碎步走上前来。
“潘大人这份忠心,咱家钦佩至极,陛下若是听闻,也定会龙颜大悦。”
魏公公脸上的笑容比花还要灿烂。
他先是对着潘安拱了拱手,然后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令牌。
“不过来之前,陛下已经口谕交代过了。”
“潘大人若是遇袭负伤,不可强撑,即刻回宫静养,端妃娘娘的省亲队伍,由杂家亲自接手护送。”
魏公公的语气极为客气。
潘安看着小魏子手里的那块令牌,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那番坚持,本来就是演给皇帝看的苦肉计。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皇帝既然递了梯子,他自然要顺坡下驴。
真要是让他拖着这半死不活的身体再走一趟尚书府,只怕没到半路他就得失血过多休克了。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奴才自然遵旨。”
潘安微微躬身,双手抱拳。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苏青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深意。
苏青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潜台词:万事小心,逢场作戏。
“魏公公,娘娘的安危,就全仰仗您了。”
潘安将手里那柄染血的残破拂尘递了过去。
魏公公郑重其事地接过拂尘,腰杆挺得笔直。
“潘公公放心,咱家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娘娘平安送到尚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