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那是动了真杀机的表现。
了尘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剑锋,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
“你杀不了我。”
了尘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就像你救不了那个自以为是的端妃一样。”
潘安的剑尖在距离了尘咽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并不是被对方的话唬住了,而是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尘的周身没有半点内力流动的痕迹。
她竟然是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
那刚才那番道破他功法的玄机,又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是谁?”潘安沉声问道。
了尘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了抵在自己咽喉上的剑刃。
“我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要那个女人活下去,就必须听我的。”
她转过身,走向那幅没有五官的菩萨画像。
“普济寺的地底下,藏着大周朝开国时留下的一条密道。”
“只有那条密道,能绕开安王的死士。”
了尘的手指在画像边缘轻轻摩挲着。
“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作为交换。”
潘安收起软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潘安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更何况,我凭什么相信一个连身份都不敢透露的神棍?”
了尘转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就凭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太监。”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直接在潘安的脑海中炸响。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悬在他脖子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锦绣楼的高层,就只有那个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清儿。
这个深山古寺里的瞎眼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潘安周身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这间小小的禅房里,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了尘却似乎感受不到这份刺骨的寒意,她重新坐回桌前,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你不用这么紧张。”
“如果我想揭穿你,你现在面对的,就不是我,而是普济寺的三百武僧了。”
她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潘安强压下心头的杀意,咬着牙问道。
“普济寺的主持,空鉴。”
了尘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透着刻骨的仇恨。
潘安愣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瞎眼女人的目标,竟然是那个看起来慈悲为怀的老和尚。
“老和尚怎么得罪你了?”
了尘冷笑一声。
“他不是什么得道高僧,他是安王养在江湖上的一条狗。”
“这场祈福求雨的闹剧,从一开始就是他和安王串通好的。”
“端妃活不到明天早上。”
潘安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如果了尘说的是真的,那苏尚书的如意算盘就彻底落空了。
苏青一死,他捏在手里的那个替嫁的把柄也就成了一张废纸。
更麻烦的是,他作为随行伺候的太监,绝对会被当成替罪羊,被老皇帝诛灭九族。
他必须保住苏青的命。
至少在榨干她的利用价值之前,她还不能死。
“密道在哪里?”潘安不再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了尘从袖口中摸出一块黑色的铁牌,扔在了桌子上。
铁牌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这块牌子,可以打开大雄宝殿佛座下的机关。”
“拿着它,带那个女人走。”
潘安走上前,拿起那块铁牌,触手冰凉。
“那你呢?”
潘安瞥了她一眼。
“留在这里等死?”
了尘重新拿起木鱼棒,背对着潘安跪了下去。
“我说了,我在超度。”
木鱼声再次在院子里响起。
笃笃笃。
潘安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和死法。
他把铁牌揣进怀里,转身隐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他必须要赶在安王的死士动手之前,回到清心阁。
夜风比来时更冷了些。
潘安踩着残枝枯叶,身形在树影间快速掠过。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了尘说过的每一个字。
从识别他的功法,到点破他假太监的身份,再到抛出安王设局的重磅消息。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
看似毫无破绽,却让潘安品出了一丝欲盖弥彰的味道。
朝廷这次可是昭告天下,大张旗鼓来求雨的。
南九城数十万双干瘪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落霞山顶。
安王赵烈是什么人?
那是个能在朝堂上跟老皇帝虚与委蛇十几年,连亲生骨肉都能当棋子的老狐狸。
太和殿上肖震一案,安王刚折了北大营的暗桩。
这时候若是在普济寺动手杀了端妃,那激起的就不止是老皇帝的逆鳞了。
那是几十万灾民的滔天民愤。
端妃若死,求雨不成,灾民暴乱,安王确实能趁乱起事。
但这把火,稍有不慎就会烧到安王自己身上。
这种吃力不讨好,风险极高的蠢事,不符合安王那隐忍毒辣的性子。
潘安停在了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上。
不远处的清心阁,依旧亮着如豆的灯火。
“这个瞎眼尼姑,是在拿我当枪使。”
潘安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处心积虑抛出这么多筹码,核心目的只有两个。
一是让他带着苏青走密道离开。
二是让他去杀主持空鉴。
如果安王根本没有设局,那这就是了尘自己布下的杀局。
一旦潘安信了她的邪,带苏青进了那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密道。
那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而借他这把刀杀了空鉴,更是能让普济寺群龙无首,彻底搅乱这场祈福大典。
好个一石二鸟的借刀杀人。
潘安摸了摸下巴,冷哼了一声。
在这深宫大院和江湖泥沼里滚了这么久,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装神弄鬼。
不管了尘到底是什么身份,她今天算是找错人了。
潘安没有立刻去大雄宝殿验证那个机关。
他像一只蛰伏的夜枭,轻巧地落在了清心阁的屋脊上。
掀开一片青瓦。
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苏青并没有睡。
她穿着单薄的中衣,跪在屋子正中央的蒲团上,手里死死握着那柄血玉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