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贴身宫女已经靠在门框上睡死过去。
苏青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底全是惊惶和疲惫。
这女人虽然有些心机,但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被老皇帝用这柄先帝的玉如意架在火上烤,她现在连呼吸都觉得如履薄冰。
潘安就在屋顶上趴着,连真气都屏住了。
他要亲自验证,今夜到底有没有了尘口中那些安王的死士。
时间一点点流逝。
打更的梆子声在山门外遥遥响起。
已经是丑时三刻了。
山里的风渐渐小了,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叫,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没有刀剑出鞘的摩擦声。
也没有夜行衣掠过风中的猎猎声。
甚至连外围巡夜的御林军,交接班的口令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是一个杀局该有的氛围。
潘安的嘴角微微勾起。
了尘在撒谎。
彻头彻尾的谎言。
安王今夜根本没有派人来。
那个瞎眼女人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破坏这场祈福,顺便要了空鉴的命。
既然是个局,那就有意思了。
潘安将青瓦悄无声息地盖回原处。
他没有惊动屋里那个还在对着血玉如意发抖的端妃。
身形一闪,直接消失在了清心阁的屋顶。
普济寺的中院,是供僧侣起居的禅房。
占地最大的那间,门楣上挂着方丈的匾额。
正是空鉴大师的住处。
潘安顺着回廊的阴影,像一抹幽魂般摸到了方丈室的窗外。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但潘安能敏锐地察觉到,里面有一个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内家功夫练到空鉴这个境界,哪怕是睡着了,气息也与常人截然不同。
潘安没有走门。
他拔出惊霜软剑,顺着窗棂的缝隙轻轻一挑。
木质的插销发出极其微弱的咔哒一声。
潘安翻身入内,脚尖落地时,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黑暗中。
床榻上的呼吸声突然停滞了半息。
虽然极其细微,但逃不过潘安的耳朵。
这老和尚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死。
潘安没有犹豫,身形如电,瞬间欺身到了床前。
惊霜剑化作一道银蛇,直取榻上之人的咽喉。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的佛号在屋内响起。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刚猛的掌风。
空鉴大师连眼睛都没睁,右手在床榻上猛地一拍。
整个人借着反震之力,如同大鹏展翅般向后滑出三尺,堪堪避开了潘安这必杀的一剑。
“施主夜闯禅房,可是走错了门?”
空鉴的声音浑厚有力,完全不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站在屋子中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眼前的黑衣人。
潘安手腕一抖,惊霜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大师好俊的般若禅掌。”
“难怪了尘那个瞎子,做梦都想借我的手要你的命。”
听到“了尘”这两个字,空鉴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
但这丝错愕转瞬即逝。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施主既然见过她,还能活着走到老衲这里,确实有些本事。”
潘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
“看来大师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她给了我这玩意儿,说能打开佛座下的密道。”
潘安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莲花的黑铁牌,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当啷。
铁牌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鉴的目光落在铁牌上,原本慈悲的面容渐渐沉了下来。
“孽缘,终究是孽缘。”
空鉴叹了口气,并没有急着动手。
“施主今夜若是没来找老衲,而是带着端妃娘娘进了那条密道。”
“此刻,你们已经化作一滩血水了。”
潘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那条密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那女人说你是安王的狗。”潘安冷冷地盯着老和尚的眼睛,“说你们串通好了,要在今晚要端妃的命。”
空鉴摇了摇头。
“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衲若是安王的人,此刻这院子外,早就埋伏了三百武僧。”
“施主以为,你还能这般从容地站在这里跟老衲说话吗?”
潘安冷笑一声。
“大师的内力深厚,三百武僧倒也不必,你一个人也够我喝一壶的。”
“不过我这个人疑心重,别人说的话,我只信半分。”
“那瞎子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要坏这场祈福?”
“她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潘安的语气咄咄逼人,惊霜剑的剑尖始终锁定在空鉴的心口。
空鉴走到桌前,点燃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老和尚并没有在意抵在自己胸前三寸的剑锋。
他在桌旁的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施主不妨坐下听。”
“这桩公案,说来话长。”
潘安没有坐,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势。
“我时间很紧,大师最好长话短说。”
空鉴看着桌上那块黑铁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她不叫了尘。”
“那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意为斩断尘缘。”
“她真正的名字,叫白素素。”
白素素?
潘安眉头紧锁,这个名字他从未在锦绣楼的情报网里听过。
“十五年前,这落霞山还不叫落霞山,叫白骨岭。”
空鉴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这里盘踞着一伙极其猖獗的绿林巨寇,号称白莲教。”
“白素素,就是白莲教教主白啸天的独女。”
潘安的心里咯噔一下。
白莲教。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了。
前朝余孽,专门干些打家劫舍,煽动流民造,反的勾当。
十几年前被大周朝的军队给剿灭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而且就藏在皇家祈福的普济寺里!
“当年的剿匪大军,统帅正是当今的安王赵寅。”
空鉴的话,让潘安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安王带兵攻破了白骨岭,白莲教上下满门抄斩。”
“白啸天为了保住女儿,将她藏进了这普济寺地底下的密道里。”
“那条密道,原本是白莲教用来逃生和藏匿金银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