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放慢了呼吸,将心跳压抑到了最低频率。
他借着夜色的掩护,犹如一条黑色的游蛇,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紫竹林。
刚一踏入竹林,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被檀香掩盖得很好,如果不是他五官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佛门重地,哪里来的血腥味?
潘安放轻了脚步,顺着青石板路向那点灯火靠近。
越往前走,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
穿过竹林,一座孤零零的青砖小院出现在眼前。
院墙不高,但墙头上却隐隐闪烁着金属的寒光,显然是布置了淬毒的暗器。
小院的木门虚掩着。
一阵极其规律的木鱼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笃笃笃……”
声音不疾不徐,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伴随着木鱼声的,是一阵低沉婉转的诵经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嗓音清冷如泉水击石,却又透着一股历尽沧桑的空灵。
在这大半夜的荒山野寺里,一个女人独自在禁地诵经,这本身就透着十足的诡异。
潘安没有走正门。
他提足一口真气,身形拔地而起,轻巧地落在了院内的一株古柏树上。
透过茂密的枝叶,他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香炉,里面燃着三炷婴儿手臂粗的线香。
正对着香炉的禅房门大开着。
一个穿着灰色缁衣的尼姑,正背对着院子,跪在一个蒲团上。
她的面前没有供奉佛祖金身,而是挂着一幅没有五官的菩萨画像。
女子的背影显得十分单薄,一头青丝并没有剃去,而是用一根素色的发带随意地束在脑后。
她手里的木鱼棒有节奏地敲击着,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潘安在树上蹲伏着,右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
他在等。
等一个探清虚实的机会。
或者等一个一击毙命的破绽。
就在这时,那清冷的诵经声突然停了。
木鱼的敲击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那灰衣女子没有回头,甚至连跪姿都没有改变。
但她却在这个空旷的院子里,缓缓开腔了。
“你来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潘安的耳膜上。
潘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自问刚才的潜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真气都内敛到了极致。
这女人是怎么发现他的?
潘安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在判断对方是不是在诈他。
江湖上这种虚张声势的把戏太多了。
“树上风大,深秋的露水重,你的气息已经乱了。”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笃定。
“龟息法虽然精妙,但你刚才心神失守的那一瞬,真气还是外泄了一分。”
潘安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竟然一口道破了他修炼的功法!
这个藏在普济寺后山的尼姑,到底是什么人?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再藏下去反而显得落了下乘。
潘安松开剑柄,身形如落叶般从柏树上飘然而下。
他稳稳地落在青石板上,距离那间禅房不到十步。
“师太好耳力。”
潘安压着嗓子,用一种雌雄莫辨的沙哑声音试探道。
那灰衣女子放下手中的木鱼棒,缓缓站起身。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门外的潘安。
借着香炉里微弱的火光,潘安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得仿佛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但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几乎看不到半点血色。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她是个瞎子。
一个瞎子,却能仅凭一丝气息的变化,不仅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还认出了他的武功路数。
这份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你不该叫我师太。”
盲眼女子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通过听觉打量着潘安。
“我未曾剃度,也不信这满天的神佛。”
“他们叫我,了尘。”
了尘。
这个名字在潘安的脑海里快速转了一圈,却没有搜寻到任何相关的记忆。
“了尘姑娘深夜在此诵经,不信神佛,又在求什么?”
潘安索性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
了尘没有在意他的无礼,而是慢慢走到桌旁,提起了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
滚烫的开水冲入紫砂壶中,激起一阵浓郁的茶香。
“我不求神佛,我在超度。”
了尘将倒好的茶水推向桌子对面。
“超度那些即将死在这座山上的孤魂野鬼。”
潘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姑娘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诅咒谁。”
“诅咒?”了尘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
“南九城大旱,数十万人流离失所。”
“朝廷不拨粮赈灾,反而让一个妃子来这荒山野岭求什么虚无缥缈的甘霖。”
“这场戏,唱给天下人看,也唱给老天爷看。”
“只可惜,老天爷是不长眼的。”
了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普济寺,早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杀局。”
“安王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在封锁下山的路了吧。”
潘安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原本以为安王在太和殿吃了亏,会消停一段时间。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疯狂,敢在皇家祈福的道场上动手。
若是端妃死在普济寺,祈福失败,老皇帝的威望将受到致命的打击。
安王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一切归咎于天谴。
“姑娘既然是个瞎子,怎么对外面的事情看得这么清楚?”
潘安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了尘的距离。
“因为我等这场局,已经等了很久了。”
了尘那双灰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潘安的方向。
“从你踏入这间院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了局中人。”
“有能吸收天地灵气的身子,怎么会甘心在宫里当一个任人驱使的奴才?”
潘安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抽出了腰间的软剑。
惊霜在黑夜中划过一道刺骨的寒芒,剑尖直指了尘的咽喉。
“你知道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