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怀里的锦盒。
“咱家确实是个奴才。”
“但这盒子里装的,是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世子爷,您是皇室宗亲不假。”
“但您是不是忘了,这天下,现在还姓什么?”
潘安上前一步。
逼得赵辰再次后退。
“臣子见旨不拜,是为不忠。”
“皇族见旨不拜,是为……”
潘安顿了顿。
目光转向一旁的安王妃,声音骤然拔高。
“谋逆!”
这两个字一出。
原本就死寂的大厅,更是连心跳声都听得见了。
苏尚书把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谋逆。
这顶帽子,太重了。
重到连安王府都接不起。
安王妃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硬话。
如今皇上虽然病重,但还没咽气。
朝中还有不少保皇党。
如果在这个时候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安王的大业……
赵辰的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潘安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他想杀人,但他不敢。
至少现在,在这个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代表着皇权的锦盒面前。
他不敢。
“世子爷。”
“还要咱家教您怎么行礼吗?”
潘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赵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膝盖。
一点点弯曲。
那种屈辱感,像是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噗通。
赵辰跪下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安王世子,终于在这一刻,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安王妃见儿子都跪了,身子晃了晃,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恶毒地盯着潘安,仿佛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潘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他转身。
重新走回主位。
这一次。
所有人都跪下了。
所有人都等着他宣读圣旨。
等着这场闹剧结束。
然而。
潘安坐下后,却并没有打开锦盒的意思。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
一口。
两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
跪在地上的人,膝盖开始发麻,汗水打湿了后背。
这种等待,比杀头还要煎熬。
终于。
赵辰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头,咬牙切齿地问道:
“公公,既然大家都跪了,为何还不宣旨?!”
潘安放下茶盏。
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大家?”
“世子爷这话就不对了。”
“这尚书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这就叫大家了?”
潘安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个圈。
“这是皇上的恩典,是天大的喜事。”
“既然是喜事,自然要雨露均沾。”
“我看这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马夫,都还没到齐呢。”
“还有……”
潘安的目光穿过大开的厅门,看向远处的街对面。
“这接旨嘛,讲究个见者有份。”
“对面酒楼里那两位大人,既然来了,怎么能不请进来听听皇上的教诲呢?”
苏尚书心里咯噔一下。
这太监,不仅要折腾府里的人,连外面的人也不放过?
这是要存心把事情闹大啊!
“公公……”
苏尚书刚想开口求情。
潘安一个眼神扫过来。
“怎么?苏大人觉得皇上的旨意,那些下人不配听?”
苏尚书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他哪里敢说不配。
“苏大人。”
潘安笑了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咱家知道苏大人修为高深。”
“传个话,应该不难吧?”
苏尚书心头一凛。
这太监,竟然看出了他有修为在身?
他不敢怠慢。
只能深吸一口气,运转丹田内力。
一股浑厚的真气裹挟着声音,凝成一条线,直直地朝着街对面的醉仙楼射去。
“孙神探,孟大侠。”
“既已至此,还请入府接旨!”
声音不大。
却如同炸雷一般,在孙泽和孟洄天的耳边响起。
醉仙楼内。
孙泽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半。
孟洄天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呛进气管里。
两人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苦笑。
“这小子。”
孟洄天抹了一把嘴。
“这是把咱俩也算计进去了啊。”
孙泽无奈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躲是躲不过了。”
“走吧,去看看这位潘公公,到底给咱们准备了什么惊吓。”
片刻后。
两道身影匆匆穿过正厅大门。
孙泽和孟洄天一进门,就看见了这壮观的一幕。
满朝文武,皇亲国戚。
跪了一地。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坐在高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二位大人,来得正好。”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
潘安指了指地上的空位。
“跪吧。”
孟洄天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他娘的。
看戏看出事儿来了。
但他不敢不跪,那是圣旨。
哪怕心里有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两人还是老老实实地找了个空地,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这下。
真的人齐了。
潘安看着脚下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安王世子、王妃、尚书、江湖侠客……
平日里这些高高在上,跺一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此刻,全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这种感觉。
确实容易让人迷失。
但他很清醒。
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因为他知道,这盒子里的圣旨,一旦念出来。
这天,就要塌一半了。
潘安的手指,终于扣上了锦盒的搭扣。
啪嗒。
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上。
潘安慢条斯理地取出那卷明黄色的绸缎。
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哪怕早就知道内容,此刻看来,依旧觉得荒唐又狠辣。
这是一把刀。
一把皇帝捅向安王心窝子的刀。
潘安清了清嗓子。
那尖细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诡异的穿透力,回荡在正厅的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众人伏地,屏住呼吸。
“兹闻吏部尚书苏强之女苏婉,温婉贤淑,品貌端庄。”
“朕心甚慰。”
读到这里。
赵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安王妃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苏青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潘安没有停。
他的声音不仅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拔高了几分。
“今特封苏婉为端妃,赐居婉音宫。”
“即刻入宫,侍奉左右。”
“钦此!”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抢亲!
这是赤裸裸的抢亲!
当着安王世子的面,在婚礼的当天,把即将过门的世子妃抢进宫为妃?!
而且还是给一个快要死的老皇帝当妃子?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安王府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赵辰的眼睛瞬间充血,变得通红一片。
“不可能!!!”
他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这是假的!这绝对是假的!”
“皇上病重昏迷,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旨意?!”
“你这阉狗!竟敢伪造圣旨羞辱本世子?!”
“我要杀了你!!!”
赵辰疯了。
他拔出身旁侍卫的腰刀,不顾一切地朝着潘安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