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外。
原本敲锣打鼓的喧嚣声,被突然掐断。
诡异的寂静从府门内蔓延出来,连带着外面看热闹的百姓都下意识闭上了嘴。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街对面。
醉仙楼二楼雅座。
两道人影正对着尚书府的大门自斟自饮。
左边一人,身形瘦削,手指修长,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瓷酒杯,正是黑市神探孙泽。
右边那人,一身桃粉色长袍,看上去像个粉面小生,却是传说中的剑客五郎孟洄天。
“啧。”
孟洄天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就是潘安吧?”
孙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除了他,这京城里还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单枪匹马闯尚书府?”
“还是穿着那身宫里的皮。”
孟洄天嘿嘿一笑,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
“这小子是个妙人。”
“刚才那股子气势,比真太监还像太监,比真大爷还像大爷。”
“苏老头和安王这次怕是要吃个哑巴亏了。”
孙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还真是个太监。”
“不过这次何止是哑巴亏。”
“苏尚书这只老狐狸,平日里在朝堂上滴水不漏。”
“今天被潘安这么一搞,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跪了,丢的是苏家的脸面,是安王的脸面。”
“不跪,那就是抗旨不遵,那是掉脑袋的大罪。”
孟洄天一拍桌子,震得酒壶乱颤。
“其他无所谓,今天要是能看见赵辰那小子吃瘪,这一趟就没白来。”
话音未落。
远处街道尽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护送着一辆极其奢华的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四角挂着鎏金铜铃,车身雕刻着繁复的麒麟纹饰。
安王府的标志。
“来了。”
孙泽眯起眼睛。
“正主到了,这出戏,才刚开场。”
尚书府正厅。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苏尚书跪在地上,膝盖处的骨头隐隐作痛,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身后的官员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坐在主位上的潘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那个金丝楠木的锦盒。
“哒、哒、哒。”
声音不大。
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就在这时。
厅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充满了怒气的高喝。
“怎么回事?!”
“大喜的日子,谁让奏乐停下的?!”
一道身影大步跨入厅内。
赵辰。
这位安王世子,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胸前戴着大红花,原本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戾气。
安王妃也察觉到异样从里屋走了出来。
这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就看见了跪得满地的官员,以及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管家。
赵辰愣住了。
安王妃也愣住了。
紧接着,赵辰的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苏尚书身上,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岳父大人?!”
“您这是做什么?!”
“这满朝文武,谁值得您行如此大礼?!”
赵辰几步冲上前,就要去搀扶苏尚书。
视线一转。
他看见了坐在主位上,正一脸戏谑看着他的潘安。
一身红蟒袍。
手里拿着拂尘。
是个太监?
赵辰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炸了。
“混账东西!”
“哪里来的阉狗,竟敢坐在主位上受朝廷命官的大礼?!”
“来人!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安王妃此时也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厉声呵斥。
“反了!简直是反了!”
“苏文昌,你好大的胆子,竟让一个阉人骑在你头上拉屎?!”
“还不快让人把他拿下!”
面对这对母子滔天的怒火。
苏尚书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死死低着头,身子反而伏得更低了。
他不敢起,也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
屏风后面,又转出来几个人。
被苏梅搀扶着的苏青。
她头上盖着红盖头,身体僵硬,显然是药物的作用还在。
但她的神智是清醒的。
叶玲珑的药,只是放大了她的感官,并没有抹去她的意识。
她能听见刚才发生的一切。
也能感受到正厅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苏梅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主位上的那个红袍身影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这身形,这张脸……
虽然换了尖细的嗓音。
但那种骨子里的感觉,太熟悉了。
贾霸?!
苏梅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可能?
他不是个书生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宫里的大太监?
而且……
苏梅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潘安的下三路。
他是假的!
苏梅刚要张嘴惊呼。
一直僵硬着的苏青,忽然反手死死扣住了苏梅的手腕。
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那是警告。
苏青虽然看不见,但她比谁都聪明。
这个时候,潘安敢以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手里一定握着保命的底牌。
拆穿他,就是送死。
潘安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终于。
人都到齐了。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整理衣冠,又像是在掸去身上的尘埃。
他没有理会赵辰的咆哮,也没有看安王妃那张扭曲的脸。
只是单手托起那个锦盒。
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赵辰和安王妃的脸上。
“圣旨到。”
三个字。
轻描淡写。
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正厅里炸响。
原本还想叫嚣的赵辰,嗓子像是被人突然掐住,声音戛然而止。
安王妃那指指点点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圣旨?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圣旨?
潘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漠视。
“跪。”
一个字。
言简意赅。
苏青没有任何犹豫。
哪怕盖着盖头,也依旧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苏梅脑子里一片浆糊。
她看着那个太监,又看看自家小妹。
她咬了咬牙,也跟着跪了下去。
此时。
整个正厅。
除了潘安。
就剩下赵辰和安王妃还站着。
鹤立鸡群。
却显得格格不入。
赵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让他给一个太监下跪?
哪怕是拿着圣旨的太监,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爹是安王!
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这天下,迟早是他们家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本世子乃皇室宗亲,见官大三级!”
“你一个奴才,也配让我跪?!”
安王妃更是冷笑连连。
“拿个破盒子就当鸡毛令箭?”
“谁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说不定是这狗奴才假传圣旨,意图谋害朝廷命官!”
“来人啊!给我拿下!”
然而。
门外的亲卫没有动。
因为苏尚书还跪着。
因为那个红袍太监手里的盒子,确实是御用的规制。
潘安笑了。
笑得有些放肆。
他拎着拂尘,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
那双粉底皂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赵辰面前。
虽然是太监打扮,但他的身量极高,比赵辰还要高出半个头。
这种体型上的压迫感,让赵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世子爷。”
潘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您刚才说,咱家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