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把袖口完全放下,前方的红墙拐角处走出一道提着宫灯的倩影。
昏黄的灯笼光晕打在那人的脸上。
是清儿。
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
清儿看着潘安,目光落在他那身还沾着几点血梅的太监服上。
“潘公公这趟差事,办得真是惊心动魄。”
清儿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潘安赶紧堆起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清儿姑娘怎么在这个时辰出溜出来了?”
“这夜风凉,要是冻坏了姑娘,奴才可担待不起。”
清儿微微侧身,避开了潘安虚扶的手。
“潘公公如今是御前四品带刀的红人,这声姑娘,奴婢可当不起。”
话虽这么说,清儿的语气里倒没有多少疏远。
“娘娘在坤宁宫等着公公呢。”
潘安心里一动。老皇帝这边刚给他升了官,皇后那边就收到了风声。
这后宫里的网,织得比蜘蛛网还密。
“娘娘传唤,奴才就算爬也得爬过去。”
潘安顺从地跟在清儿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坤宁宫走去。
一路上,清儿压低了声音,像是闲聊般透了点底。
“那个江洋大盗,娘娘这边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后宫里,确实混进了不干净的人。”
“娘娘的意思是,公公如今既然特许巡查六宫,这抓耗子的活儿,交给你最合适。”
潘安低着头,眼睛在暗影里转了一圈。
到了坤宁宫外。
清儿把灯笼递给门外的小太监,领着潘安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大殿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
暖炉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如春日般温暖。
皇后端坐在紫檀木的凤榻上。
手里拨弄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绿松石佛珠。
她今天穿了一身云雁细锦衣,妆容并不浓重,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
“奴才潘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潘安极为熟练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金砖。
皇后没叫起。
大殿里只能听到佛珠碰撞的微弱声响。
这种无声的威压,是上位者最常用的手段。
潘安就这么静静地趴着,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开了口。
“起来吧。”
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谢娘娘恩典。”
潘安爬起身,半弓着腰站在一旁。
“听清儿说,你今天在安王府可是出尽了风头。”
皇后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子般在潘安身上刮过。
“连皇上都赐了你鱼肠剑,让你巡视六宫。”
“奴才这点微末道行,都是主子们赏的脸。”
潘安把姿态放得极低。
“既然有了皇上的旨意,那本宫这里刚好有件棘手的事。”
皇后直奔主题。
“那个偷入后宫的大盗,本宫这里有了些眉目。”
“这几天,你就带人把百花宫和周围几个冷宫给本宫翻个底朝天。”
“务必把这个贼人揪出来。”
潘安听完,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他没有接旨,而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娘娘明鉴,奴才,奴才心里苦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清儿都吓了一跳。
皇后拨弄佛珠的手顿住了。
“你苦什么?”
潘安猛地抬起头。
他眼眶通红,眼角甚至还挂着刚才硬挤出来的两滴眼泪。
他毫不顾忌地扯开自己的袖口。
那条裹着白绸的手腕直接暴露在皇后和清儿面前。
白绸已经完全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看着触目惊心。
“娘娘,奴才这条命,今天差点就扔在安王府了!”
潘安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王妃柳氏,她简直目无王法,更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
皇后的眉头微微一挑。
她本以为潘安是想推脱抓贼的差事,没想到他扯到了安王妃身上。
“柳氏怎么了?”
皇后的声音冷了几分。
潘安知道自己押对宝了,立刻顺杆往上爬。
“奴才奉旨去宣读圣意,那安王妃不仅不跪,还纵容世子拿剑指着奴才。”
“这还不算,她竟敢当众嘲笑奴才是个没根的阉人。”
潘安一边说,一边用没受伤的左手抹着眼泪。
“奴才是个阉人不要紧,可奴才当时手里捧着的是万岁爷的圣旨,代表的是天家的颜面啊!”
“那柳氏话里话外,分明是觉得安王府的门楣比这皇城还要高。”
“她甚至还放话,说这后宫的女眷算什么东西,也就是命好生在了帝王家。”
潘安这番话,半真半假。
安王妃确实嚣张,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全是潘安临时编排的。
但他知道,这些话刚好能戳中皇后的肺管子。
坤宁宫里的气温似乎瞬间降至冰点。
清儿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手里的佛珠彻底停了。
她看着潘安那鲜血淋漓的手腕,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潘安这个小太监,这是在跟她要人情。
抓贼可以,但得先帮他出了安王府这口恶气。
皇后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穿潘安那点心思。
但潘安抛出的这个诱饵,她确实很想咬。
这安王妃柳氏,最近确实太狂妄了。
仗着安王手握重兵,柳氏在京城里横行霸道。
前阵子,柳氏娘家的人竟然把手伸到了江南的丝绸生意上。
那可是皇后母族顾家的命脉产业。
这笔账,皇后一直记在心里,只愁找不到机会发作。
如今老皇帝刚好下了禁足令,安王府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
此时不踩一脚,更待何时?
潘安这一状,告得恰到好处。
“放肆。”
皇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对着潘安说的,也是对着安王妃说的。
潘安赶紧趴在地上,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
“娘娘息怒,奴才也是气不过。”
“奴才就是个烂命一条的奴才,可娘娘您是国母。”
“那柳氏这般作态,分明是没把皇室的规矩放在眼里。”
皇后站起身,缓缓走下凤榻。
云雁细锦的裙摆在金砖上拖曳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潘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个聪明人。”
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锐利。
“知道怎么借本宫的势,来平你心里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