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光线昏暗。
老皇帝半躺在龙榻上,枯槁的手指抓着明黄色的锦被。
潘安快步上前,走到榻前五步远的地方,重重地磕了下去。
“奴才该死。”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潘安的头顶。
“你死不死,朕说了算。”
“安王,接旨了?”
老皇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潘安后背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
“回万岁爷,安王接了。”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老皇帝猛地抓起手边的一个青瓷药碗,砸在潘安脚边。
碎瓷片溅起,划破了潘安的脸颊。
血珠渗了出来。
潘安连躲都没躲,任由瓷片划过。
“废物!”
老皇帝骂了一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魏公公赶紧上前,替老皇帝顺气。
“朕让你去宣旨,是让你去耀武扬威的吗?”
老皇帝一边喘息,一边盯着潘安。
“他赵烈什么脾气,朕比你清楚。”
“他能乖乖接旨,受那份窝囊气?”
“你这奴才,是不是在安王府里,跟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老皇帝的疑心病犯了。
潘安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直视老皇帝。
“万岁爷明鉴!”
“奴才到了安王府,世子赵辰直接拔剑指着奴才的咽喉。”
“安王更是坐在主位上,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潘安一边说,一边故意扯开袖口。
那条还在流血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中。
鲜血顺着手背,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砖上。
老皇帝和魏公公的目光,瞬间被那抹猩红吸引了。
潘安咬着牙,声音打着颤。
“奴才当时就想,这剑要是刺下来,奴才这条贱命交代了也就罢了。”
“可万岁爷的脸面,大赵的威严,绝不能被他们踩在脚下!”
“奴才顶着世子的剑锋,把圣旨一字一句念给安王听。”
“奴才告诉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万岁爷赐下的东西,哪怕是毒药,他也得跪着喝下去!”
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
但配上潘安脸上的血痕和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显得格外壮烈。
老皇帝的咳嗽声停了。
他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魏公公也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的假太监。
“他赵辰敢对你拔剑?”
老皇帝冷笑了一声。
“是,世子骂奴才是个没根的阉狗。”
潘安顺杆往上爬。
“奴才倒不怕死,奴才只恨自己没用。”
“奴才原指望安王抗旨不遵,这样万岁爷就能名正言顺地发兵拿人。”
“可那安王……”
潘安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安王忍住了。”
“他制止了世子,生生咽下了这口气,跪下接了旨。”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潘安手腕上的血,滴落的声音。
老皇帝的脸色变幻莫测。
潘安这几句话,直击老皇帝的心病。
安王为什么忍?
因为他有更大的图谋。
因为他想熬死老皇帝。
这种隐忍的对手,比当场拔剑的莽夫更可怕。
潘安把老皇帝心里的担忧,赤裸裸地剖开了。
老皇帝看着潘安,眼底的杀意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这个奴才,眼光毒辣,做事也有分寸。
最重要的是,够狠。
对自己都下得去狠手的人,用起来才顺手。
“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老皇帝明知故问。
潘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苦笑了一声。
“回万岁爷。”
“奴才出宫时,想着这趟差事凶险。”
“万一安王真的造、反,奴才死在安王府,就再也没机会服侍万岁爷了。”
潘安说着,膝行两步,靠近龙榻。
“奴才就把之前结痂的伤口抠开了。”
“想着能多流点血,等奴才死了,万岁爷还能再多喝上一碗红枣汤。”
谎话编到这个份上,潘安自己都觉得牙酸。
但这招偏偏对老皇帝最管用。
老皇帝缺的,就是能全心全意供他吸血的活药引子。
一个随时准备为主子放血的奴才,谁舍得杀?
果然,老皇帝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狗东西,倒是有些孝心。”
老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不少。
魏公公极有眼色地递上一条干净的白绸。
“潘公公,赶紧包扎一下吧,万岁爷还要用你的气血呢。”
潘安双手接过白绸,胡乱在手腕上缠了几圈。
“万岁爷。”
潘安包扎完,再次磕头。
“安王虽然接了旨,但安王府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奴才斗胆,请万岁爷恩准,让奴才去探探后宫里那些前朝的眼线。”
潘安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筹码。
老皇帝需要眼睛,潘安需要权力。
“后宫的眼线?”
老皇帝靠在软垫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想怎么探?”
“奴才想替万岁爷盯着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潘安抬起头,语气诚恳。
“这朝堂上的根系,多半牵扯着后宫的娘娘们。”
“奴才这条命是万岁爷给的。”
“奴才愿意做万岁爷手里最利的刀,去割开那些乱臣贼子的遮羞布。”
这番表态,掷地有声。
老皇帝闭上了眼睛。
大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潘安跪在地上,手心的冷汗已经把金砖洇湿了。
这场豪赌,他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了上去。
良久。
老皇帝缓缓睁开眼。
“魏全。”
“老奴在。”魏公公躬身。
“去内务府传话。”
老皇帝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天起,潘安升任御前四品带刀太监。”
“赐鱼肠剑一把。”
“允其调动十二名内廷侍卫,特许巡查六宫。”
老皇帝转头看向潘安。
“朕把刀交给你了。”
“若是找不出那些吃里扒外的耗子,朕就先拿你点天灯。”
潘安重重地磕头谢恩。
“奴才遵旨!”
“奴才定叫那些逆贼无所遁形!”
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不仅保住了命,还拿到了在宫里立足的第一张底牌。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冷风一吹,潘安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看包裹着白绸的手腕。
这代价,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