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闭着眼。
似乎在听,又似乎睡着了。
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直到潘安讲到那个供奉殿的老太监用绣花针杀人时。
皇后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魏公公。”
她淡淡地插了一句。
“先帝爷留下来看家护院的老狗,几十年没出过窝了。”
“看来陛下这次,是真急了。”
潘安连忙附和。
“娘娘圣明。”
“奴才当时都吓尿了,那针线穿过人脑壳的声音,跟穿豆腐似的。”
他故意把自己说得很不堪。
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表现得越废物,越贪生怕死,有时候反而越安全。
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行了,别在这装可怜了。”
“陛下赏了你什么?”
“回娘娘,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潘安没有丝毫隐瞒。
“还有这块牌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后宫出入腰牌,双手奉上。
清儿走过来,接过腰牌,递到皇后面前。
皇后只是扫了一眼,没接。
“呵,监视本宫?”
“这老东西,到死都不让人安生。”
她摆了摆手,示意潘安收回去。
“既然是陛下赏的,你就拿着。”
“这后宫里的事,你多看,多听。”
“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本宫想,你应该是个聪明人。”
语气不重,但威胁的意味十足。
潘安连连磕头。
“奴才明白,奴才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
“奴才这双招子,只看娘娘让看的。”
“这张嘴,只说娘娘让说的。”
表完忠心。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皇后似乎有些乏了,挥了挥手,那是送客的意思。
潘安没动。
他跪在地上,身子压得更低了。
左右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清儿身上,欲言又止。
“怎么?”
皇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还有事?”
潘安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膝行两步,往前凑了凑。
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梁上的尘埃。
“娘娘,还有一件事。”
“本来奴才不敢乱嚼舌根。”
“但这事儿太大,关乎娘娘的凤体,关乎这后宫的清誉。”
“奴才思来想去,除了娘娘,这宫里没人能做主,也没人能镇得住。”
皇后来了兴趣。
坐直了身子。
“说。”
潘安深吸一口气。
“奴才还在进宫前,在京城的一家客栈里,遇到过几个从边境来的刀客。”
“这帮人喝多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奴才听他们说,江湖上有个被通缉的江洋大盗,最近溜进了京城。”
说到这,他顿了顿,观察着皇后的表情。
见皇后眉头微皱,才继续说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毛、贼。”
“此人练的是邪门功夫,最喜采阴补阳。”
“专挑大户人家的女眷下手,几个宗门的女弟子前段时间就惨遭迫害了。”
“不仅劫财,还要劫色,最后啊还把人给杀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刺耳。
站在一旁的清儿,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宗门肯定是不愿意的,就托人追踪他,要把他捉拿归案。”
“但那个大盗也很机灵,知道那追踪之法会被大型阵法所隔绝。”
“这京城之中,唯有这宫中有这等阵法。”
“那几个刀客就说有人花了大价钱,买通了关系。”
“把这人送进了宫。”
“至于是哪个宫,他们没说清楚。”
“只说这人不仅要摆脱追踪,还要在这后宫里,搞出点大动静,让皇家颜面扫地。”
轰。
这几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金剪刀重重拍在桌上。
“放肆!”
“这种市井流言,你也敢拿到本宫面前来说?”
“你是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牢了吗?”
潘安吓得浑身一哆嗦,把头埋进地毯里。
“娘娘饶命!”
“奴才也不信啊!”
“可那是几个亡命徒亲口说的。”
“说是这通缉犯易容术了得,能扮成太监,也能扮成宫女。”
“甚至还能扮成侍卫。”
“奴才想着,这后宫可是娘娘您的家。”
“万一真混进来这么个脏东西,惊扰了各位贵人不说。”
“要是传扬出去,说皇宫大内进了采花贼。”
“这,这让娘娘您的脸往哪搁啊?”
潘安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全是为皇后考虑。
实际上,他心里盘算得门儿清。
这个所谓的江洋大盗,其实就是那个探花郎刘夏舟告诉他的秘密。
只不过,刘夏舟并非是在客栈听到的,而是他自己就跟这事儿沾点边。
这大盗入宫,有江湖势力的推手。
目的就是为了搅乱后宫,让老皇帝后院起火,加速皇权的崩塌。
潘安绝不能提刘夏舟的名字。
因为刘夏舟身上还背着安王世子赵宏的人命官司。
还有那一笔被潘安私吞的巨额财宝。
一旦暴露他认识刘夏舟,皇后顺藤摸瓜查下去。
发现赵宏的死跟他有关。
那别说抱大腿了。
皇后会第一个把他剁碎了喂狗。
所以,必须是个边境刀客。
死无对证。
而且,这事儿不能告诉皇帝。
老皇帝疑心病晚期。
要是告诉他,他第一反应不是抓贼。
而是怀疑潘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同伙?是不是安王派来吓唬朕的?
到时候功劳没捞着,先去慎刑司走一遭。
但皇后不一样。
皇后把持后宫,视后宫为自己的私产。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尤其是这种既偷钱又偷人的贼。
这是在挑战皇后的权威。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皇后的胸口微微起伏。
显然是被气着了,也被这消息惊着了。
她不怕政敌,不怕刺客。
但这种恶心人的下三滥手段,最让人防不胜防。
“清儿。”
许久,皇后才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奴婢在。”
“传本宫的口谕,给内务府那是几个总管。”
“就说本宫近日丢了一支凤钗。”
“让他们把宫里所有太监、宫女、侍卫的底细,重新过一遍。”
“尤其是最近三个月新进宫的。”
“只要有一点不对劲,先抓起来审了再说。”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