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把金剪刀扔在桌上。
发出一声脆响。
原本,在所有人的眼里,潘安就是个死人。
一个被陛下推出来恶心安王,然后注定会被安王随手碾死的炮灰。
一个没有任何根基,只能靠着那张脸苟延残喘的玩物。
可现在。
这个玩物不仅没死。
还踩着安王府高手的尸体,爬到了陛下的脚边。
这性质就变了。
“陛下怎么说?”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陛下赏了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清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还赐了后宫出入腰牌。”
“让他监视咱们这边的动向。”
当啷。
皇后手里的茶盏盖子,磕在了杯沿上。
她笑了。
笑得有些花枝乱颤,胸前的起伏在灯光下格外惹眼。
“好啊,真是好啊。”
“咱们这位万岁爷,到了这把年纪,这帝王心术玩得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这是要把那小子养成一条疯狗,放进后宫来咬人呢。”
以前的潘安,是一条没牙的狗。
谁都能踹一脚。
现在的潘安,是陛下手里的刀。
谁敢动他,那就是跟皇权过不去。
皇后从榻上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一步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清儿。”
“奴婢在。”
“那小子长得确实俊俏,是吧?”
清儿一愣,脑海里浮现出潘安那张比女人还好看的脸,脸颊不由得有些发烫。
“是潘公公容貌,确是世间少有。”
“那就好办了。”
皇后伸出手指,在满是雾气的窗户上画了一道痕迹。
“既然陛下让他盯着本宫,那咱们就让他看。”
“不仅要让他看,还要让他看得清楚,看得明白。”
“这宫里的男人虽然不多,但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哪怕是个没根的太监,心里也是有欲望的。”
说到这里,皇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能在后宫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坐稳凤位,她靠的可不仅仅是娘家的势力。
更是这份审时度势的手段。
既然潘安没死,那就说明他有价值。
有价值的人,就值得拉拢。
或者说,值得利用。
“以后,你多往那边走动走动。”
“也不用刻意做什么。”
“就说是本宫体恤他刚回来,送点伤药,送点吃食。”
“把关系拉近点。”
清儿心头一跳。
她听懂了皇后的意思。
这是要让她去施展美人计,去试探那个太监的深浅。
“奴婢遵命。”
“别苦着张脸。”
皇后转过身,用护甲轻轻挑起清儿的下巴。
“那是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狗,身上带着血腥味。”
“这种人,要么咬死别人,要么被人打死。”
“你要替本宫看清楚了。”
“他这满口的牙,到底是真锋利,还是装样子的。”
“若是真的好用,本宫不介意在陛下驾崩之后,保他一世富贵。”
“若是没什么本事,只是运气好……”
皇后松开手,指了指地上那些被剪掉的残花。
“那就让他和这些花一样。”
“烂在泥里吧。”
夜风很凉。
吹在身上,透着股子血腥味。
潘安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出了养心殿,他拖着那条似乎随时都会断掉的腿,直奔坤宁宫。
那是皇后的地盘,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活路。
皇帝在养心殿说的话,他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什么手中的狗,什么荣华富贵。
在那位快要咽气的老皇帝眼里,他潘安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夜壶。
用来恶心安王,用来激化矛盾。
等安王真动了杀心,或者朝局一旦失控,第一个被推出去砍脑袋平息怒火的,绝对是他。
所以,他得找个靠山。
一个能真正在后宫护住他,甚至在未来乱局中能让他有一席之地的靠山。
皇后,是不二之选。
坤宁宫门口的太监刚要拦。
清儿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手里还端着那个装着残花的铜盆。
四目相对。
清儿的脚步猛地一顿。
借着宫灯昏黄的光晕,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一身暗红色的太监服,上面还沾着斑驳的黑褐色血迹。
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却遮不住那双灿若寒星的眸子。
还有那张脸。
苍白,却俊美得近乎妖异。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公子都要好看,甚至比宫里的嫔妃还要精致几分。
这就是那个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回来的男人。
清儿想起刚才娘娘的吩咐,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潘公公?”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声音不像平日里那般清冷,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媚。
潘安立刻弓着身子,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讨好笑容。
“清儿姐姐。”
“奴才刚从万岁爷那出来,特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顺便,有些要紧的话,想跟娘娘汇报。”
他姿态放得很低。
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得了百两黄金赏赐的红人。
清儿稳了稳心神。
“娘娘还没歇下,你随我来吧。”
她转身带路。
走路的姿势,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摇曳生姿的味道。
潘安跟在后面,低垂着眼帘。
眼观鼻,鼻观心。
这坤宁宫里的脂粉味,比别处都要浓烈些。
进了内殿。
地龙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
皇后依旧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金剪刀。
似乎刚才的杀意从未出现过。
“奴才潘安,叩见皇后娘娘。”
潘安跪在波斯地毯上,膝盖磕得生疼,却不敢露出半分痛色。
“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没说话。
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钩子。
从头到脚,把他刮了一遍。
“还活着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
听不出喜怒。
“托娘娘的洪福,奴才这条贱命,阎王爷他不收。”
潘安把头磕在地上。
“刚才在长街上,那是真险啊。”
“安王府的那帮死侍,一个个跟疯狗似的。”
“要不是奴才机灵,早就变成肉泥了。”
他开始讲这一路的遭遇。
绘声绘色。
讲那些刺客的刀有多快,讲金甲卫的血喷得有多高。
讲那个在此刻车顶上绣花的老太监有多恐怖。
当然,他隐去了自己出手的细节。
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只会抱头鼠窜,全靠运气和别人的保护才活下来的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