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郑新,陈清完全没有拉拢他的想法。
毕竟这个人,只是他给内阁留下来的一根钉子而已,至于这根钉子是不是跟他姓陈,并不重要。再说了,这种性格的人,拉拢起来也费劲,陈清没有这个时间跟精力,与郑新扯上什么关系。听了陈清的话,郑新严肃了起来,他扭头看了看钱度,随即对著陈清正色道:「先前是我看小了少保。「少保内卫官出身,却有这份襟怀,真是难得。」
陈清眯了眯眼睛,微笑道:「你们这些进士出身的读书人,最喜欢的就是瞧不起人,好像没中过两榜进士,便非蠢即坏。」
他虽然在笑,但是语气显然有些不爽了。
钱度连忙陪著笑脸:「大人莫要见怪,郑公说话,有时候就是容易得罪人…」
陈清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再有几天,我这个内卫官就要离开京城了,往后京城的局势,我也不会再问。」
「与郑大人之间,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既然这样,也就谈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了。」他站了起来,看向郑新,淡淡的说道:「郑大人大概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不如咱们今天就说到这里,郑大人回家,等著高升就是了。」
郑新有些尴尬,他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自己能回京,陈清是他莫大的恩人,也知道自己刚才大概是说错了话。
这会儿被下了逐客令,郑新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之后,对著陈清拱手道:「下官这个人嘴笨,得罪之处,还请少保见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少保既然信得过下官,下官真要是到了都察院任上,一定公平持正!」陈清「嗯」了一声,起身相送,把二人一路送到门口,他才提醒了一句:「明年就是京察了,京城里有些人,要借著这个机会培植私人,希望郑大人能凭借这个正字,挡他们一挡。」
郑新停下脚步,回头看著陈清,叹了口气道:「即便真的实任其事,也不过是个三品中丞,又能挡得住谁?」
副都御史,在都察院里的职位,便是对应前朝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因此别有此称。
陈清笑著说道:「只要郑大人占理,据理力争,自然会有人相帮郑大人,某些人再如何势大,也不可能指鹿为马。」
「关键是要占住一个理字。」
陈清想了想,回答道:「如果郑大人瞧得上我们内卫,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可以给北镇抚司递个话。」「北镇抚司能帮忙的地方,大概会帮忙的。」
郑新认真看了看陈清,最终对著陈清拱手行礼:「郑某明白了。」
陈清神色平静,抱拳还礼。
钱度跟郑新说了几句什么,让郑新先上了马车,然后他才回到了陈清面前,对著陈清低头道:「大人,年底了,各市舶司的钱,正要陆续送到京城里来…」
「大人有什么要吩咐的没有?」
陈清看了看他,笑著说道:「台州与松江两个市舶司,距离京城都在千里以上,钱兄如果不怕辛苦,不怕风险,就自己派人去转运,如果不想那么麻烦,就交给汇通钱庄来转运。」
「京城汇通钱庄已经开业了,今年上半年市舶司的税款就是汇通钱庄转运,没有出任何问题,要真的出问题了。」
「至多也就是损失几个月的税款,几个月的税款,汇通钱庄赔得起。」
这个时代的人,可能还不太能理解掌握大规模钱财的流通,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只要能够转运市舶司的税款,汇通钱庄就天然拥有了一条庞大的,几乎不会断绝的现金流。
这是莫大的好处,相比较来说,押送现银的投入,几乎谈不上什么投入。
因为这些税款放在汇通钱庄哪怕一天,可能都会产生一天的收益。
更不要说,就目前而言,市舶司转运使还要支付给汇通钱庄一笔保管费了。
钱度是个聪明人,而且他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功课,大概知道陈清与汇通钱庄之间的关系,于是连忙欠身行礼:「下官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有就是,前两天户部找下官谈过话,商量过关于税银的事情,户部的意思是,市舶司的现银他们可以帮忙押送,但是事后要先进国库。」
「再从国库进内帑。」
陈清低哼了一声。
户部这么干,听起来是脱裤子放屁,只是给整个流程加了一道程序,但有时候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程序最是要命。
出入国库之后,就要入帐留痕,以后每年宫里的用度,就要重新核算。
另外,这个程序,以后很可能决定最终分配权。
陈清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想到了宫里是个笨女人当家,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明后天,我找时间带钱兄进宫,去面见太后娘娘罢,混个脸熟,将来对钱兄也有好处。」
「这些事情,钱兄到时候直接问太后就是了。」
钱度这才低下头,应了声是,又客套了几句,这才跟著郑新一起走了。
陈清目送他们俩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然后背著手,回到了自己家中。
另一边,就在陈清接待郑新的时候,内阁里,王翰还是将一份文书,递到了谢观面前:「谢相,内阁的事情太多,老夫如今年纪又越来越大了」
「实在是支撑不住。」
王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沟壑似乎更深了。
谢相公脸色微变,接过王翰递过来的文书,大皱眉头:「士信兄身为次辅,如何能说辞官就辞官?」王翰沉默,然后低声道:「请辞的文书,老夫已经同时上呈太后娘娘了。」
谢观眉头皱得更深,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是不是前几日,陈子正过来,与士信兄说了什么话?」
「陈清此人,惯会耍手段,士信兄不必理他。」
谢观拉著王翰的衣袖,低声道:「我收到消息,四五天他就会离开京城,北镇抚司他也不再遥控,完全交给了言扈。」
「这会儿他说什么,只当他是苍蝇,等他离开京城之后,就全然无事了。」
王翰低声道:「那陆相因何身败名裂,死在北镇抚司之手?」
谢观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摇头道:「陆相出事,是陈清时机拿捏的好,借著二张莫大的罪名,硬生生拉了陆相下去。」
「如今,京城里哪里还有二张?」
「士信兄莫要理他,太后那里一会儿谢某去分说,你就安心就在内阁里,做你的内阁次辅。」王翰叹了口气:「谢相,老夫决心已定,你不用再劝了。」
「这几年,老夫精力的确不济,现在更是远不如郭赵等人,与其在内阁尸位素餐,不如留待贤人。」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太后娘娘虽然不大好说,不过她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不信谢相看一看,太后娘娘大概是装作没有看见,不会驳回老夫的奏书。」
说到这里,他情绪多少有些失落,低声感叹:「先帝当年曾经对老夫说,让老师留在内阁,难为老师了「那个时候,老夫不大懂先帝的意思,如今才终于明白,也许杨相公离朝的时候,老夫就应该跟著告老还乡。」
提起杨元甫,谢观脸上的表情一僵,笑容也变得不大自然。
见王翰似乎怎么也不肯留下来,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问道:「士信兄如当真要告老,那谁来接替士信兄的位置?」
「内阁从来按照入阁次序顺递。」
王翰默默说道:「老夫致仕之后,自然是郭相做这个次辅,赵裴二人各进一步,然后再增补一人入阁就是了。」
提起郭正,谢观脸色又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显然,郭相公并不完全听他的。
事实上,内阁之中,就数郭相公最直,有些时候比赵孟静,还要更加硬朗。
如果郭正补上这个次辅,他谢观以后在内阁,还真不如从前顺手了。
脑海之中思绪飞转,不过谢相还是很快回过神来,他默默叹了口气道:「那士信兄致仕以后,觉得增补谁进内阁为好?」
王翰正要说话,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摇头道:「老夫也不知道。」
谢相又追问了几句,奈何无论如何,王翰也不愿意多说了。
看著手里王翰乞骸骨的文书,谢相面色凝重,心里更是暗自著恼。
这陈清回京城一趟…
给他这个内阁,留下了好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