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腊月,朝廷里发生了几件大事。
首先就是原吏部侍郎姚仲元,被三法司正式定罪,因贪墨数额巨大,原定斩监候,但是朝廷里不少人上书求情,最后姚仲元退还三法司以及北镇抚司查到的,贪墨的所有赃银。
而他本人,则是被削籍为民,贬回老家,永不叙用。
其在京的宅邸以及一应财物,也被刑部派人抄没,充入国库。
另外一件事,就是四朝元老,内阁次辅王翰王相公,正式向太后娘娘以及皇帝陛下上书请辞,太后娘娘屡次挽留无果,最后只能无奈允准。
于是乎,京城里再一次暗流汹涌。
王相公离任,虽然是一件大事,但并不是如何要紧,毕竟王相公与杨相谢相这些人不同,杨元甫,谢观,乃至于陆彦明这些人,他们身在内阁的同时,还代表著朝廷里的一部分人。
很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是王翰,他在内阁十几年,并没有什么山头,他的那些门生故吏,最多也就是与他有些人情往来。算不上一个派系。
因此,王翰离任也就离任了。
真正让朝廷里再起波澜的,实际上是王翰离任之后,空出来的这个阁臣的位置。
大齐内阁的阁臣人数,向来没有定数,不过大多数时间里,是三个人或者五个人。
如今天子年幼,内阁不可能是三个人,而四个人则更不可能。
王翰离任之后,内阁一定会补一个阁臣进去。
当初先帝朝的五个阁臣,陆彦明被北镇抚司拉下马之后,裴业侥幸挤了进去,在那之后朝廷里的其他人,就都没了希望。
如今再空出一个相位,就成了新朝最宝贵的机会!
因为此时的阁臣之位,要比景元朝的阁臣金贵很多。
景元朝的阁臣,虽然同样位高权重,但是哪天惹皇帝不高兴,或者意见相左,说罢相也就罢相了。但当今天子,乃至于皇太后,都很难任免阁臣。
这个位置一坐上去,只要自己不出大问题,没有生大病,至少就是十年的宰相!
十年宰相,已经足够让一个家族上下,都蓬勃兴旺了!
而就在京城上下各怀心思的时候,一身飞鱼服的陈清,已经来到了仁寿宫,向皇太后请辞。他对著秦太后欠身行礼,默默说道:「娘娘,如今京城,诸事已毕,臣能做的,都已经尽力做了。」「臣明日,就将动身离开京城,返回辽东主事,特来向娘娘辞行。」
秦太后虽然早已经知道陈清大概会在年前离开,但这会儿,她还是叹了口气:「离年关也就不到一个月了,陈卿家不如过了年再走?」
陈清低头说道。
「娘娘,辽东事情紧急,臣离开辽东这一个多月,辽东都司与建州三卫之间,大小摩擦又有十几起,建州女真诸部,随时可能大举来犯。」
「臣必须尽快返回辽东,替娘娘,也替陛下,守住东北藩屏,使娘娘与陛下,能安心治国理政。」秦太后听了这话,也有些无奈,只能一声叹息:「少保还真是会说话,这番话说的,哀家连留你的话也没法说了。」
陈清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秦太后犹豫了一番,又开口道:「北镇抚司那里?」
「娘娘放心,臣已经都交代好了。」
他沉声道:「往后,言镇抚领北镇抚司,一定不会比臣差,臣能做的事情,言镇抚都能做,而且他经验丰富,一定比臣做得更好。」
秦太后低声道:「只怕他没有卿家这样的胆色。」
陈清因为对大齐朝廷已经无欲无求,也不指望进入核心决策层,与那些老头儿搞什么权斗,所以他才能全然无畏。
言扈在这方面,一定是要比他差一点的。
陈清想了想,低声道:「娘娘,姚仲元案之后,往后再用北镇抚司,就要慎重,不能再像姚仲元案这样用了。」
这种事,本来是不必教的。
因为道理很简单。
北镇抚司半夜偷家抓了姚仲元,本就不是常规事件,本质上其实是皇权对外臣表达的一次不满。这种招式用一次,让文官们有个忌惮就行了,这样往后他们做事,就可能会有些束手束脚。这种招式就怕一直用,真要是一直用,且不说程序合法不合法,把那些文官老爷给逼急了,这宫里以后就不一定是秦太后做主了。
毕竟还有一位杨太后在。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本来不用提醒,但是秦太后在陈清眼里不大正常,他有些害怕这个女人,见识到了北镇抚司的能力之后,往后在朝廷里看谁不爽,就让北镇抚司拿谁进诏狱!
她要是真这么干了,北镇抚司还真得听她的!
秦太后目光闪动,笑著说道:「少保把哀家当成什么人了?哀家从来与人为善,只要别人不跟哀家为难,哀家素来不跟任何人为难。」
陈清应了一声是。
秦太后顿了顿,又说道:「卿家觉得,往后…应该怎么办?」
她心里还是没底,开始问政陈清了。
陈清不假思索,立刻说道:「很简单,内阁通过的事情,娘娘就点头答应。」
「内阁有争议的事…」
陈清低声道:「哪怕只有一个宰相反对,娘娘也让他们自己去吵,等吵出来一个结果,娘娘再给他们点头。」
「如果有什么事,内阁有两个宰相都不同意,那娘娘就装作没有看见,让他们自己去争执。」让下属斗争激烈,同时保证斗而不破,领导的位置才稳当。
本来,做秦太后这个位置,还要讲究用人与制衡,但是这些对她来说可能有些超纲了,陈清也不指望她能平衡好朝局。
能做好一方坐山观虎斗的玉玺,便已经足够了。
秦太后若有所思,然后缓缓说道:「哀家记下了。」
陈清这才抱拳道:「那娘娘,臣先行告辞,一会儿臣与陛下辞行之后,就要回去做些最后的准备了。」秦太后想了想,又说道:「前几天卿家带进宫的那个钱状元说,东南两个市舶司今年税银不少,既然辽东战况激烈,要不然哀家给少保拨一点?」
陈清思索了一番,低声道:「行倒是行,但是不宜过多,不然内阁那里又要争执。」
秦太后皱眉:「哀家用内帑的钱,他们争执什么?」
陈清笑了笑,低声说道:「管不管得了是一回事,说不说则又是一回事,谢相他们,是肯定会说的。」秦太后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叹息:「少保尽快平定辽东,返回京城里来,到时候哀家做主,让你领整个仪鸾司。」
听了这话,陈清神色微变。
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别人,他才低声道:「娘娘,这种话千万不能说,更不能再说了!」秦太后不解:「为何?」
「往后几年,护卫娘娘与陛下的,还是陆都帅!」
陈清只能压著心头的火气,给她解释:「这种话如何说得?陆都帅听了去,又该作何想?」亏待近人,是上位者最大的忌讳。
尤其是陆纲这种近人。
小皇帝长大之前,毫不夸张地说,整个皇家的性命,某种意义上都是捏在他的手里!
好在陆纲这人还算厚道,要他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听了秦太后这句话,说不定立刻就要炸了!那个时候,谁知道往后几年皇宫内外会不会出什么事?
见陈清说的郑重,秦太后才似懂非懂的点头。
陈清再一次抱拳行礼:「微臣告退。」
他往后退了两步,才一路退出仁寿宫,走出宫门之后,他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宫殿,心里有些无奈。景元帝夫妻二人,感情真是一般,成婚这么多年,他是一点也没有教这个媳妇儿。
感慨了这么一句之后,陈清又去了一趟乾清宫,向小皇帝辞行。
在干清宫待了盏茶时间,与小皇帝说了不少话,他才告辞离开。
小皇帝亲自把他送出宫门,问道:「叔父明天就动身?」
「嗯。」
陈清低头道:「下午臣去帝陵拜过先帝,明天一早…」
「就要离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