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青石板彻底碎裂。
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碎石擦过脸颊坠入无尽的黑暗,连一丝回音都没激起。
初月没有挣扎。
心脉受损带来的窒息感堵在喉咙口,她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
一只手猛地从上方探出,死死抠住了她的左脚踝。
下坠的冲力被这股力量强行拽停。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剧烈拉扯。
初月右脚踝上那只森白的骨手,原本卡在砖缝里。
此刻承受不住这骤然的撕扯,指骨发出一声脆响。
断了。
失去附着力的骨手顺着她的裤腿滑落,悄无声息地砸进下方的深渊。
初月整个人悬空挂在裂缝边缘。
左脚踝上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皮肉里,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她艰难地仰起头。
仅剩的左眼视野里,重影晃动。
沈离大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脚腕。
那双原本漆黑空洞的眼睛里,青黑色的邪气正像退潮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颤抖和清醒的痛苦。
地下空间的震动还在加剧。
上方断裂的石柱不时砸下碎屑,落进初月的后颈。
那股阴冷的潮湿感渗进破烂的衣领,让她无端想起昨晚在客栈盖过的那床薄被子。
被角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风一吹,膝盖就跟着发凉。
她现在全身都在发凉。
“姐姐……”
沈离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唾液混着血水滴落,砸在初月的额头上。
温热的。
“别下去……”沈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根都在痉挛。
初月咬紧牙关。
舌尖血耗尽的口腔里全是铁锈味,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强忍着左肩贯穿伤撕裂的剧痛,努力向上蜷缩起身体。
脊椎受压的地方像被生锈的钝器来回碾磨。
她抬起右手。
食指、中指、无名指早已化为焦炭,毫无知觉。
她只能张开大拇指和小指,像一把残缺的铁钩,死死抠住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掌心那块太极扣残片硌进了烂肉里。
借着这微弱的支点,她试图减轻沈离手上的重量。
“那下面……”沈离喘息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深渊。
“是专门针对你血脉的……‘抽血阵眼’。”
初月抠住岩石的大拇指猛地一僵。
沈离的脸在昏暗的红光中扭曲。
“跳下去……就回不来了。”
她一直都醒着。
初月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那些被气运压制的日日夜夜,沈离的潜意识全都知道。
初月下意识地偏过头。
她不想让沈离看到自己右眼那片漆黑的魔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残躯。
东侧的碎石堆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祝清时在搬石头。
长枪的枪杆撬动巨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他过不来。
祭坛塌陷形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真是感人至深。”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上方飘落。
绥远悬浮在半空,暗红色的衣摆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翻滚。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崖壁上互相拉扯的两人。
眼神像打量一滩烂泥。
“你以为你是沈家的福星?”
绥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震颤耳膜的黏腻感。
“你不过是夏威远为了窃取气运,与东瀛巫女苟合生下的孽种!”
沈离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抠在初月脚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初月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漏风破鼓般的喘息。
她用仅剩知觉的右手拇指和小指,死死扣住岩石,一点点将身体往上拖。
左肩插着的黑色匕首随着动作在骨缝里搅动。
她爬了上来。
半个身子翻上崖壁边缘。
右脚踝的骨裂让她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瘫在地上。
她伸出那只残缺的右手,一把攥住沈离的衣角。
用力往自己怀里拖。
她把沈离挡在身后,用自己那半边还算完好的左肩,隔绝了绥远充满恶意的视线。
没有说话。
也说不出话。
她只是死死攥着那片衣角,指甲里的泥垢和血迹混在一起。
昨天早上在炼丹院石桌上见过的那块冷腊肉,表面的盐霜也是这种惨白的颜色。
咸苦的味道仿佛又泛上了舌根。
绥远看着初月的动作,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一个连灵力都感知不到的废人,还想护着一个异类?”
深渊底部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那股奇异的樱花香气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从地脉深处翻涌上来。
沈离被初月护在身下。
她看着初月那焦黑的手指,看着她被鲜血浸透的后背。
沈离慢慢松开了手。
她一点点掰开初月攥着她衣角的右手。
初月那三根焦黑的手指根本使不上力,只能任由那片布料从掌心滑走。
“姐姐。”
沈离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她推开初月试图再次抓过来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深渊底部的红光越来越盛。
那份被绥远丢下去的血契,已经在阵眼中心彻底激活。
沈离眉心处,原本属于天煞孤星的黑色纹路,开始剧烈地扭曲。
颜色一点点变深。
最终化作浸透了血的朱砂色。
殷红的东瀛巫女图腾,顺着她的颈侧蔓延开来。
“我早就知道……”
沈离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泛起的红光。
“但我贪恋沈家的暖。”
初月趴在地上,左眼死死盯着那片刺目的红。
她想站起来。
右脚踝刚一受力,钻心的剧痛直接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重重地跌回地砖上。
下巴磕出一道血痕。
沈离转过身,面向那翻滚着黑气与红光的深渊。
“现在,这身脏血总算能有点用处了。”
祭坛的金光正在被深渊涌出的绯红之力吞噬。
沈离缓缓站起,脸上的黑纹化作殷红的图腾,她回头对初月凄然一笑,那是诀别的信号。
初月猛地伸出右手。
焦黑的手指在半空中划过。
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带着樱花香气的空气。
沈离纵身跃入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