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黑气带着腐臭扑面而来。
祝清时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他完好的左臂死死勒住初月的腰,带着她往左侧的云纹锁扣猛地翻滚。
初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那股腐臭。
是因为他贴过来的温度。
她浑身僵硬得像一块冻透的木板。没有迎合他的力道,也没有挣扎。
左手五指下意识地抠向冰冷的大理石地砖。
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劈裂了。
她没吭声。
两人重重撞在祭坛边缘凸起的云纹锁扣上。
“砰。”
左肩那把黑色的匕首因这一下撞击,硬生生往骨缝里又扎进了半分。
阴寒的煞气顺着破裂的血管往里钻。
初月咬紧了后槽牙。
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早就成了焦炭。
没有痛觉,也弯曲不了。
她全凭掌根的那点力气,死死抵住冰冷的地砖。
掌心第七次撕裂的伤口里,温热的精血涌了出来。
她拖着那只残手,借着撞击的惯性,将血狠狠抹入锁扣旁的第二处符文凹槽。
伤口在大理石边缘摩擦。
疼。
但这种疼让她确信,这具残躯还在她的掌控之下。
刺啦。
极度刺耳的腐蚀声在耳边炸开。
黑气的余波扫过了她的左侧。
初月听见布料被迅速消融的声响。
她左边的袖管瞬间化为飞灰,如同被火炭燎过的枯叶,簌簌往下掉。
左臂的皮肤传来一阵火辣辣的轻度灼痛。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嘎吱——”
右脚踝上那只嵌进肉里的森白骨手,随着她翻滚的动作,死死刮擦着地砖。
骨刺在皮肉里搅动。
初月胸口剧烈起伏。
心脉受损带来的憋闷感,让她根本喘不匀气。
“别动……”祝清时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左臂还在用力,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他宁愿自己的后背暴露在黑气的边缘,也死死挡在她残废的右眼侧。
初月张了张嘴。
舌尖血耗损太多,嗓子干得冒火。
“嗯。”
一个模糊的单音节。
她没看他。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早炼丹院石桌上那块带着白色盐霜的冷腊肉,其实切得太厚了,嚼着费劲。
祭坛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晃动,是地脉深处传来的剧烈震荡。
半空中的绥远虚影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笑。
他抬起手。
一道紫黑色的雷光从他指尖劈下,轰然砸中祭坛东侧的乾坤柱。
“轰隆——”
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巨大的石柱拦腰截断。
祭坛失去了支撑,整体向东南方向猛地倾斜。
一股巨大的冲击波贴着地砖横扫过来。
初月根本站不住。
她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掀飞了出去。
脱离了祝清时的手臂。
“砰。”
后背重重撞在祭坛中央断裂的石梁上。
脊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她眼前一黑。
原本就瞎了的右眼处,魔化黑纹疯狂跳动。
仅剩单眼视野的左眼,视线瞬间拉出无数道重影。
身体顺着倾斜的祭坛往下滑。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初月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抠住石梁边缘的缝隙。
右脚踝处的骨手断指,恰好卡在了两块碎裂地砖的缝隙里。
下滑的趋势硬生生止住了。
脊椎被重重压迫,腰部往下僵硬得像块铁板。
沈离站在不远处。
她浑身被浓稠的黑气环绕,双眼空洞。
她抬起手,一道黑气直指初月的面门。
但在即将触及的那一瞬。
沈离的指尖诡异地颤抖了一下。
那道黑气偏了半寸,擦着初月的侧脸砸在石梁上。
碎石飞溅。
“区区一个被调包的废物。”绥远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依然清晰。
他的笑声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戏谑。
“也配在这儿谈什么因果?”
初月没出声。
背部的剧痛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试着动了一下腰。
扭不动。
手指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石。
掌心的血黏糊糊的,粘着石灰末。
祭坛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金红交织的强光在黑气中明明灭灭。
初月咬破了下唇。
她拖着那条骨裂的右腿,用左手和手肘交替发力。
一点一点,朝着地脉深渊的边缘爬去。
脊椎的重压让她无法做出任何转身的动作。
只能像条濒死的蛇,笔直地往前拖拽。
深渊边缘,还有最后一处暗纹。
她爬到了。
左手按住那块凸起的石砖。
指尖渗出的金光,勉强与前两处连成了一个残缺的环。
微弱的金光亮起,暂时压制住了翻涌上来的黑气。
绥远悬浮在祭坛中心。
他看着初月的挣扎,眼底的嘲弄更深了。
他手里捏着那份沾满沈离精血的血色绢帛。
那是血契。
他随手一扬。
血色绢帛在空中飘落,像一只断翅的飞虫,直直坠向祭坛下方的漆黑深渊。
初月右手紧握的无不为残剑柄,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嗡鸣。
红光闪烁。
那是感应到了血契的离去。
初月猛地往前扑去。
左手伸向深渊上空。
没抓到。
右脚踝上的骨手死死勾住了石砖的缝隙。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下巴磕在大理石上,震得牙根发麻。
一道人影挡在了她和深渊之间。
是沈离。
她低着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初月。
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无神。
但在祭坛微弱金光的映照下。
一行清泪,顺着沈离的眼角滑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
血契坠入深渊。
散发着邪异的红光,越来越小。
初月的手指悬在半空。
只差一寸。
就在这时。
她脚下那块支撑着身体重量的石砖。
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