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的身影在暗红色的视野里急速下坠。
初月右脚踝那截断骨死死卡在崩裂的石缝里,根本吃不上力。
她用仅剩大拇指和小指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抠住地砖边缘,硬生生把上半身往悬崖外拖了半寸。
指甲翻卷。
血在粗糙的石面上拖出一条暗红的痕迹。
深渊底部的沉闷轰鸣声顺着岩壁往上爬,震得她贴在石面上的侧脸发麻。
空气里那股奇异的樱花香气越来越浓。
浓得发腻,盖过了原本陈腐的血腥味。
初月左眼死死盯着下方。
沈离脸上的青黑纹路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殷红的东瀛巫女图腾顺着她的颈侧,一路蔓延到锁骨。
那些图腾像是有活物在皮肉底下涌动。
沈离强行合拢了双掌。
沾满她自己鲜血的掌心死死贴在一起。
一道极度刺目的绯红光柱,突然从沈离的胸口喷涌而出。
那光柱没有照亮深渊,反而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阴寒。
绯红的光柱逆流而上,精准地击中了半空中那张正在下落的血色绢帛。
绢帛发出的声音如同沸水浇透生肉。
刺耳的滋滋声在空旷的地下三层回荡。
半空中的绥远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怒吼。
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嗓子能发出来的。
他那张高高在上的审判层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绥远枯槁的右臂猛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探出。
青灰色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五指成爪,带着一团浓烈的黑气,直直抓向那张正在燃烧的血契。
他想要强行压制那股火焰。
但沈离周身爆发的绯红血浪,在接触到黑气的瞬间,猛地膨胀。
气浪炸开。
绥远的手臂被硬生生震退了半尺。
他那青灰色的指尖甚至冒出了一缕白烟。
初月伏在石砖上。
左肩骨缝里插着的那把黑色匕首,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在血肉里来回摩擦。
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阵钻心的阴寒。
她看着沈离的身影在绯红的光晕中变得越来越小。
沈离仰着头。
隔着翻滚的血气,初月看清了她的口型。
没有声音。
只有嘴唇在一开一合。
姐姐,沈家的债,我替阿爹还了。
初月的喉咙剧烈地痉挛起来。
一股浓烈的酸涩和铁锈味直冲鼻腔。
她张了张嘴,心脉受损的胸腔干瘪地起伏,发不出半点声音。
冷腊肉。
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毫无关联的念头。
昨天早上,沈洵留在炼丹院石桌上的那块冷腊肉。
盐霜根本没刮干净。
太咸了。
沈洵切得也太厚,嚼在嘴里像在咬一块木头。
她把这个破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右手的太极扣残片已经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烂肉里。
她没有去拔左肩的匕首。
也没有去管右脚踝的断骨。
初月将右手掌根死死抵住石砖边缘。
左臂像死木一样垂着。
她借着腰部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一拧身。
右脚踝的断骨在石缝里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被扯了出来。
她整个人翻出了悬崖边缘。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风声像无数把生锈的铁锯在耳膜上拉扯。
初月在半空中急速下坠。
深渊底部的暗红色光芒在视野里疯狂放大。
左肩的黑色匕首在风压的推挤下,又往骨缝深处扎进去了半寸。
温热的血顺着焚毁的左袖往上涌,糊住了她的侧脸。
她闭上那只已经彻底魔化全盲的右眼。
仅剩的左眼死死锁定着下方那一团绯红。
距离在拉近。
不够。
还差一点。
初月在空中竭力扭动身体,将残缺的右手往前伸。
焦黑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像三根僵硬的木棍,直挺挺地戳在风里。
她只能靠大拇指和小指。
耳畔突然响起一阵极低的笑声。
是郁汌的声音。
带着那种黏腻的、水渍般的诅咒声。
初月猛地咬下。
原本就没好全的舌尖再次被齿关切开。
一股滚烫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剧痛瞬间驱散了神志的恍惚。
郁汌的笑声消失了。
只有风。
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片冰冷的布料。
初月的大拇指和小指死死扣住沈离的衣角。
巨大的拉扯力差点把她的右臂从肩膀上卸下来。
她顺着这股力道,猛地将沈离往自己怀里一拽。
两人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
沈离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
她在抗拒。
初月没有松手。
她用右臂死死环抱住沈离的腰,将沈离的头强行按在自己的胸口。
左臂虽然瘫软,但她用下巴死死压住沈离的肩膀。
半空中,初月猛地向后仰倒。
她把自己的背部,对准了深渊最底部的黑暗。
风停了一瞬。
接着是更猛烈的呼啸。
深渊底部的轰鸣声已经近在咫尺。
空气里的樱花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
一声极度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深渊底部炸响。
初月的脊椎重重地砸在凸起的石质阵眼圆台上。
那声音,仿佛朽木被巨石瞬间碾碎。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脊柱直冲后脑。
初月的眼前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漆黑。
腰部以下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没有痛。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麻木。
原本挂在她右脚踝上的那只森白骨手,在撞击的瞬间彻底崩碎。
细碎的指骨残片像冰雹一样,散落在冰冷的石砖缝隙里。
喉头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
初月根本咽不下去。
一口热血直接喷了出来,尽数洒在沈离的肩头。
暗红色的血迹迅速在沈离破碎的衣襟上洇开。
沈离在初月的怀里微微战栗了一下。
初月的胸腔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她能感觉到沈离的体温。
很冷,但还在跳动。
沈离指尖流出的东瀛巫女之血,顺着阵眼圆台上复杂的纹路,缓缓渗入地砖。
头顶上方。
那张被绯红光柱击中的血色绢帛,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侵蚀。
它在半空中卷曲,焦黑。
最后化作一片片灰烬,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初月的右手依然死死环着沈离。
掌心里的太极扣残片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硌在骨头上,微微发着热。
她断断续续地喘息着。
喉咙里发出细若蚊蚋的气声。
接……
接住了……
初月被巨大的冲击力死死钉在阵眼中央,沈离的泪滴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血契在头顶化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