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被巨大的冲击力死死钉在阵眼中央。
沈离的泪滴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
血契在头顶化灰。
灰烬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初月的左眼睫毛上。
她眨了一下眼。
左眼的视线被额头淌下来的血水糊住,看出去的世界全是暗红色的碎块。
右眼是一片绝对的死寂。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皮肉下那条从脉门蔓延到掌心的黑纹在跳动。
跳得极其缓慢。
背部的剧痛在撞击的瞬间达到了顶峰,随后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
腰部以下完全消失了。
不是麻木,是彻底的切断。
脊椎断裂处的错位感卡在后腰,把她的身体分成了两截。
她躺在碎裂的圆台地砖上。
身下的石头冷得刺骨。
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毫无关联的念头。
昨晚在客栈盖的那床薄被子,也是这么冷。
冷得人半宿没睡着,只能缩着脚。
她摇了一下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发腻的樱花香。
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郁汌临死前肉身溶解的诅咒余音,还在石壁间回荡。
震得她神魂深处一阵阵发疼。
道心的裂缝里漏着风。
身侧传来微弱的摩擦声。
沈离躺在那里。
那只冰冷的手摸索着探过来。
碰到了初月的右手。
初月的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早已焦黑一片。
没有任何知觉。
那把黑色的匕首在坠落时就已经脱手,掉进了深渊的裂缝里。
沈离的指尖卡进那些碳化的骨节缝隙里。
死死扣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偏执。
初月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嘴里的咸腥味,莫名让她想起昨天早上,沈洵留在炼丹院石桌上的那块冷腊肉。
上面没刮干净的白色盐霜,也是这种又涩又苦的味道。
沈离的另一只手拽住了初月的左手腕。
初月没动。
沈离拖着她的左手,一寸寸往圆台中央挪。
左肩的贯穿伤因为这个拉扯的动作,再次撕裂。
新鲜的血液涌出来。
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初月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东西。
冰冷。
生锈。
表面粗糙。
金属的质感。
顶端带着一个锋利的倒钩,刺破了初月左手食指的指腹。
“姐姐……”
沈离出声了。
声音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漏气的嘶嘶声。
“拔出……骨钉……”
初月的左手停在那个金属凸起上。
铁锈的粗糙感磨着她破开的指腹。
“那是他的……命根子……”
沈离的胸腔艰难地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带出血沫。
“也是地脉的……枷锁……”
初月闭上左眼。
她习惯性地想要调动丹田里的灵力。
空荡荡的。
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
她睁开眼。
左手五指收拢。
死死扣住那根骨钉的边缘。
指甲在粗糙的铁锈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往上拔。
骨钉纹丝不动。
她需要借力。
初月试图挪动双腿。
下半身沉甸甸地拖在地上,毫无反应。
指令发不下去。
腿不在那里了。
她咬紧后槽牙。
用左手手肘抵住地面,强行撑起上半身。
左肩的伤口彻底崩开。
痛觉顺着神经爬上脖颈。
为了维持平衡,她的右手不得不撑在旁边的地砖上。
那只掌心裂开七次、血肉模糊的手,直接碾在粗糙的碎石面上。
碎石子嵌进烂肉里。
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只手像一块破布。
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
再次往上拔。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
指缝里渗出的血,顺着生锈的铁钉往下流。
沈离身上的东瀛巫女之血也漫了过来。
触碰到铁钉的瞬间,发出一阵细微的灼烧声。
骨钉还是没动。
它钉得极深。
地下深处传来的地脉震颤,顺着铁钉爬上她的指尖。
直冲心脉。
震得她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初月颓然地松开手。
喘息。
她看着自己那只颤抖的左手。
又看了看毫无知觉的双腿。
一块碎石从上方掉下来,砸在她身侧。
初月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衣袖,挡在右脸上方。
挡住那只全盲的眼睛。
挡住那些丑陋的魔纹。
左脸颊上有一块干涸的血迹。
这会儿有些发痒。
她没去挠。
嘴唇被咬破了。
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该死。
修为。
她想骂出声。
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声带彻底报废了。
只有气流穿过血沫的咕噜声。
她连一句咒骂都说不完整。
上方传来巨大的轰鸣。
绥远在震碎祭坛的地砖。
大块的石板带着风声砸落。
砸在深渊四周的岩壁上,碎裂成无数石块。
祭坛的金光已经完全熄灭。
只有圆台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绯红巫女之力。
初月放下挡在脸前的左袖。
她看着那根骨钉。
拔出来。
她拔不动。
左手的指甲已经劈裂了两个。
血肉模糊。
沈离的手还扣着她的右手残指。
越来越冷。
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
初月盯着那根生锈的铁钉。
铁钉表面的倒钩上挂着她的一丝皮肉。
她猛地合拢牙齿。
狠狠咬在舌尖上。
极度的痛楚瞬间炸开。
腥甜的血液充满口腔。
强行压下了脑海里那一阵阵发黑的眩晕。
舌尖血的损耗让她的四肢更加冰冷。
热量在流失。
她仰起头。
对着上方那一线微弱的红光。
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
逼迫那已经损毁的声带震动。
“啊——”
那不是呼救。
那是一声极其难听、沙哑、撕裂的嘶吼。
带着舌尖血的腥气。
硬生生撞破了深渊的死寂。
上方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一声嘶哑到极点的回应。
伴随着重物破空的锐响。
一道黑影在漫天烟尘的掩护下,直直地坠落下来。
没有减速。
祝清时在符咒金光中纵身跃下深渊。
他砸在圆台边缘。
单膝狠狠磕在坚硬的石砖上。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膝盖软组织被强行挫伤。
他没有停顿半秒。
左手撑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右手紧紧握着一把玄铁短刀。
那是他刚才从上面死士尸体上捡来的。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初月面前。
脸上被碎石划出的血痕还在渗血。
他的右手抖得厉害。
他伸出手,粗鲁地抹掉初月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大。
“阿月,我来了。”
他的声音发着颤。
他没有去看初月那只残废的右手。
也没有问她的腿。
他的视线死死盯住那根生锈的骨钉。
“别动。”
祝清时低吼。
“我来拔。”
他反手握住那把玄铁短刀。
手中短刀寒芒一闪,精准刺入骨钉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