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卡进骨钉与石缝的死角,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鸣。
祝清时双膝砸在碎石上,腿根还在微微打颤。
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刀柄上。
玄铁短刀的刀刃在巨大的压迫力下微微弯曲。
骨钉周围的石砖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圆台底下的绯红光芒顺着裂缝透出来,照在祝清时满是血污的下半张脸上。
骨钉受力,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它被硬生生往上撬起了一寸。
上方极高处的废墟边缘,传来一声极其难听的咆哮。
初月靠在石碑旁,右眼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左眼单眼的视野里,上方的黑暗中突然炸开一团浓稠的血雾。
一团黑气顺着深渊的岩壁俯冲下来。
速度极快,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初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
她想喊。
但损毁的声带只能漏出干瘪的嘶嘶声。
那团黑气在半空中扭曲,拉长。
变成了一条碗口粗的黑蟒。
它没有丝毫停顿,直直撞向圆台,精准地缠上了祝清时的脖颈。
“滋——”
皮肉被烈火灼烧的声音瞬间炸开。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臭的焦肉味弥漫开来。
祝清时的动作猛地一僵。
黑蟒疯狂收缩。
他颈部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
腐蚀性的毒烟顺着他的下颌往上飘。
他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额头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初月的左肩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瘫痪的双腿没有任何知觉,但胃里却突然泛起一阵毫无来由的饥饿感。
这种感觉荒谬得可笑。
昨天早上炼丹院石桌上的那块冷腊肉,忽然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她咬破了嘴唇。
把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咽下去。
祝清时没有松手。
那把玄铁短刀依然死死卡在骨钉下面。
他甚至没有分出一只手去扯脖子上的黑蟒。
他只是把脊背弓得更低。
双臂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袖管底下的布料发出撕裂的轻响。
“压……”
他的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锯。
“下……去……”
骨钉又往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两寸。
黑蟒的绞杀力道在加大。
祝清时的眼球开始充血,眼角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快要被绞断脖子了。
初月盯着那根已经露出三寸的骨钉。
钉身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那是刚才被短刀强行撬动造成的内部崩坏。
她动了。
左臂勉强抬起,手肘抵住地面。
身侧的沈离还在昏迷,呼吸微弱。
初月用手肘把沈离往旁边推了半尺。
推开那个可能被波及的位置。
然后,她用左肩和右手的掌根撑住粗糙的石砖。
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已经彻底焦黑,像三根枯木。
她只能靠掌根的肉垫去摩擦地面。
第七次撕裂的掌心伤口再次崩开。
鲜血在石砖上拖出一条暗红的印子。
圆台在地震的余波中微微倾斜。
初月利用了这个坡度。
她没有试图站起来,也根本站不起来。
她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沉重废铁,顺着倾斜的石面往前滑。
左肩的贯穿伤在剧烈的摩擦中彻底撕裂。
裹在身上的大氅被鲜血浸透,变得沉甸甸的。
骨钉就在正前方。
祝清时的视线已经模糊,他只能凭着本能死死压住刀柄。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到了身边。
初月没有看他。
她抬起上半身。
用尽了左臂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往前一扑。
将自己的胸口,直直地对准了那根布满裂纹的骨钉。
“噗——”
极其沉闷的一声响。
骨钉尖锐的顶端毫无阻碍地刺破了单薄的衣料。
扎进皮肉。
撞上胸骨。
初月没有闭眼。
她听见了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咔嚓。”
那声音在胸腔里回荡,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巨大的下坠重量和冲击力,全部集中在骨钉最脆弱的裂纹处。
骨钉承受不住这股带着决绝血脉之力的重压。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
生锈的地脉骨钉,齐根折断。
黑色的煞气从断口处疯狂喷涌出来。
初月胸口的鲜血如泉水般喷出。
溅在断裂的钉头和祝清时的手背上。
祝清时手里的短刀失去了着力点,当啷一声掉进缝隙里。
缠在他脖子上的黑蟒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滞。
上方极高处,传来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
那是绥远的声音。
带着气急败坏和极度的痛苦。
初月趴在断裂的骨钉上。
胸口传来的剧痛已经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她反而感觉不到疼了。
只有一种奇异的麻木。
她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喘息。
接着,是一声极低、极沙哑的短促气音。
“碎了……”
圆台底下的绯红光芒在骨钉断裂的瞬间,猛地膨胀开来。
然后,彻底熄灭。
深渊底部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不是从上面传来的。
是从地下。
骨钉拔除的瞬间,地脉的枷锁彻底崩解。
圆台中心猛地塌陷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初月感觉到身下的石砖在消失。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地底喷涌而出。
积压已久的地下暗河,像一条滑腻的冰冷毒蛇,冲破了地表的束缚。
狂暴的水流瞬间吞没了整个圆台。
初月的身体被巨大的水柱高高抛起。
大氅在水流的撕扯下瞬间脱落,不知道被卷去了哪里。
冰冷的水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胸口的血洞。
水下是绝对的漆黑。
在被卷入漩涡的前一秒。
一只手在黑暗中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指骨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那是祝清时的手。
初月没有挣扎。
她的左手在水流中疯狂摸索。
碰到了柔软的衣料,碰到了温热的皮肤。
她一把扣住。
不管那是沈离的胳膊还是肩膀。
她强行锁死了左手的肌肉。
哪怕指甲在水流的冲击下翻卷断裂。
哪怕左肩的伤口被扯得露出白骨。
她绝不松手。
水流极其湍急。
身体在暗河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
一块尖锐的石头擦过初月的额头。
她感觉不到疼。
水流中,另一股力量从侧方撞过来。
有人在浑浊的水里,死死揪住了她后背的衣襟。
布料被扯得紧绷。
是沈御。
暗河的水汹涌而出,带着地底千万年的阴寒。
初月在浑浊的水流中死死攥住两人的手。
水面上方。
醉仙楼地下三层的废墟正在全面崩塌。
绥远的嚎叫在废墟上方渐行渐远。
被震耳欲聋的水声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