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焦糊味还没散。
沈御避开巡防营的火把,贴着石狮子的阴影往城南深处走。
远处长街上,马蹄声碎了一地。
初月伏在他背上。
她后背的大面积灼伤不能受压,沈御只能佝偻着腰,双臂死死托住她的腿弯,用自己的脊背去够她的前胸。
高热从初月的衣料透过来。
烫得吓人。
沈御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颈侧,又短又急。
极度脱水让她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
她左眼半睁着,右眼连同下半张脸被沈御撕下的布条死死勒住。
布条边缘已经洇出了一圈暗红。
穿过两条被火光映红的死胡同,前方出现了一堵爬满枯藤的灰砖墙。
醉仙楼的后院暗门。
残月挂在檐角,风把院墙里头的灯笼吹得来回晃。
阴影在地上扯得凌乱。
沈御停下脚步。
他没有把初月放下。
左臂依旧稳稳托着她的腿弯,右手从袖口滑出。
机括轻响。
一把精巧的暗弩已经扣在掌心。
他用握着弩的右手食指,贴上那扇斑驳的木门。
三长。
两短。
指节敲击木板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沉闷。
门里没有动静。
沈御的眼神沉了下来,大拇指无声地压上了暗弩的悬刀。
“吱呀——”
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劣质的脂粉味扑了出来。
这味道里,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初月的左眼猛地睁开。
那股脂粉味冲撞了她脑子里关于檀香焦糊味的创伤记忆。
喉咙深处立刻涌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想吐。
但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在翻腾。
为了压住这股生理性的干呕,她下意识地想用左手去抠肩头的贯穿伤。
但左臂像死木一样垂着,根本抬不起来。
门缝扩大。
老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眼神很冷,没有往日的逢迎,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僵硬。
门彻底开了。
两侧的影壁后,毫无征兆地滑出十二道黑影。
是十二名穿着短打的护卫。
手里提着朴刀。
刀刃在残月的微光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他们没有出声,脚下的步子极轻,瞬间就将暗门前的退路封死。
沈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退。
他知道,带着现在的初月,退一步就是死。
他必须腾出手来。
“月儿,站稳。”
沈御的声音极低。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托着初月腿弯的左手。
右臂横过她的胸前,精准地避开她后背那片血肉模糊的灼伤,稳稳托住她的左侧腋下。
初月的脚尖触地。
右脚踝的骨裂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骨缝里像是被钉进了无数根烧红的钢针。
她根本无法受力。
只能靠着左脚单点在结霜的青砖上。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都压在沈御托着她腋下的那只手臂上。
她站不直。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左侧倾斜。
老鸨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帕子掩住口鼻。
声音尖细,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暗语换了。”
老鸨盯着初月那只被布条蒙住的右眼,还有她垂在身侧焦黑的右手。
“如今这醉仙楼,姓夏不姓沈。”
初月没有动。
她的左眼死死盯着老鸨。
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在初月单眼的视野里,边缘泛着一层墨绿色的重影。
扭曲,变形。
凡人状态下的高热,让她的脑子像是一锅沸腾的铁水。
但越是烧,她的眼神越是死寂。
她看出了老鸨的恐惧。
那不是对权势的敬畏,那是对她这副残躯、对她这种“异类”的生理性恐惧。
老鸨在害怕。
害怕她临死前的反扑。
初月的左脚在青砖上碾了一下。
稳住身形。
她那只焦黑的、布满烂疮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手指僵硬得像生锈的铁钩。
她把手探进怀里的内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卷冰冷发硬的账册。
往外抽的瞬间。
账册的边缘刮蹭到了掌心的伤口。
“嗤。”
一声极轻的裂帛声。
初月右手掌心的伤口,发生了第四次严重的撕裂。
刚刚结痂的新肉被粗糙的纸页生生磨烂。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她焦黑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结霜的青砖上。
血流得太快。
初月本就脱水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眼前一阵发黑。
但她没有停。
她把那卷暗红色的血腥账册抽了出来。
鲜血已经把账册的边缘彻底洇透。
初月右手猛地发力。
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就像扔一块发臭的腐肉一样,将那卷账册狠狠甩在老鸨脚下。
“啪。”
账册砸在青砖上,溅起几滴血珠。
老鸨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账册散开的首页。
那上面,盖着一方干紫色的私印。
大理寺卿。
老鸨的脸色瞬间从白粉色变成了死灰色。
她认得那个印。
她更清楚,这卷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十二名护卫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们虽然不识字,但能感觉到那本带血的册子上透出的政治杀气。
那是足以让全城权贵掉脑袋的东西。
初月靠在沈御的臂弯里。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破,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
她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老鸨。
声音极低。
像砂纸磨过结冰的地面。
“去告诉夏威远。”
初月每说一个字,喉咙里就涌出一股血沫。
“这里的三十七个人。”
“明早,会一齐出现在大理寺公案上。”
老鸨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账册,手足无措。
沈御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就在护卫们面面相觑的这一息空档。
他托在初月腋下的右臂猛地收紧。
左手一把揽住她的腰侧。
右手袖中的暗弩抬起。
“嗖——”
没有瞄准要害。
弩箭擦着正前方一名护卫的脸颊钉入门框。
血珠飞溅。
那护卫惨叫一声,捂住脸倒退。
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沈御半搂半抱着初月,像一头护食的孤狼,直接撞开了那扇虚掩的后门。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两人冲进了醉仙楼的后院。
老鸨瘫坐在地上。
她竟忘了下令追击。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卷账册,死死把它抱在怀里。
仿佛抱着一块烫手的炭。
后院里很暗。
只有楼梯口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沈御带着初月往二楼冲。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初月的双腿几乎是拖在台阶上。
右脚踝的剧痛已经让她麻木。
她只觉得冷。
寒气顺着脚底一路往骨缝里钻。
后背的灼伤在跑动中不断拉扯,皮肉和衣料黏连的地方渗出新的血水。
“月儿,撑住。”
沈御的呼吸也很重。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加上一路的奔袭,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但他搂着初月腰侧的手,像铁箍一样紧。
二楼的走廊很长。
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密室就在那里面。
沈御没有减速。
他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门。
“砰!”
门锁断裂。
两人的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撞入了密室。
门在身后弹开。
初月还没来得及站稳。
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血腥味。
里面夹杂着一种诡异的甜腻。
初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味道。
和神树殿里那些被炼化成茧囊的幼童残骸,一模一样。
紧接着。
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在密室深处响起。
“哇……哇……”
像极了婴儿的啼哭。
初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创伤记忆被瞬间引爆。
她浑身的肌肉剧烈痉挛起来。
喉咙瞬间闭合。
她死死抓着沈御的手臂,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