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御半跪在长满杂草的泥地里。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黑灰。
左手死死捂着初月的口鼻,右手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半托在怀里。
初月的后背大面积灼伤,皮肉和碳化的衣料黏连在一起。
她没法往后靠。
哪怕沈御的动作已经极尽克制,粗糙的布料蹭过那片烂肉时,初月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
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她那只焦黑的右手死死攥着那块刻着“安倍澈”的木牌。
指甲断裂的边缘抠进掌心三次撕裂的伤口里,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正堂的火势顺着风向这边蔓延。
空气里全是火油、焦木和浓烈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那股木头烧焦的气味里,夹杂着一丝陈年檀香的底味。
初月的喉咙猛地收缩。
十年前暗门合拢的闷响和师傅满是血污的脸在眼前闪过。
窒息感瞬间攥紧了她的气管。
她没有咳嗽,而是狠狠咬破了舌尖。
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强行压下了那股生理性的干呕。
她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前方。
视野里有一层墨绿色的重影在扭曲变形。
“哈哈哈哈——”
火海中心传来郁汌扭曲的狂笑。
那笑声黏腻、亢奋,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戏谑,穿过噼啪作响的火幕砸向后院。
初月看见郁汌站在火光最盛的地方。
他周身萦绕着阴冷黏稠的黑气。
沉重的甲胄摩擦声从前院涌入。
大批禁军踩着烧焦的断木冲了进来。
“发现黑衣守卫尸体!封锁全府!”
官兵统领的厉喝在夜风中回荡。
郁汌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火幕,落在了后院这片杂草丛上。
他没有追过来。
他只是抬起那只重新长出皮肉的右手,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刻着东瀛家纹的温润玉佩。
郁汌的手指松开。
玉佩落进焦土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下一瞬,他的身形化作一团黑雾,彻底消散在冲天的火光中。
几名官兵冲到了那片焦土前。
火把的光照亮了地上的东西。
统领弯腰捡起那枚玉佩,用拇指抹去上面的灰烬,看清了那个螺旋状的图腾。
“东瀛细作的信物。”
统领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沈家私通外敌,纵火灭迹,速报右相!”
草丛里,沈御捂着初月口鼻的左手猛地一僵。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初月的脸上留下淤青。
他没有放松力道。
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着初月的耳廓。
“五殿下的死瞒不住了。”
沈御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死寂得令人发指。
“他们要把这把火,定成沈家通敌的铁证。”
初月的左手像一段死木般垂在身侧,肩头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
她怀里的内袋里,那本暗红色的血腥账册正紧紧贴着她的心口。
她没有去看沈御。
也没有去管后背上那种皮肉被生生剥离的剧痛。
“去……醉仙楼。”
初月开口了。
声音嘶哑,像砂砾在铁锅底死死刮擦。
“账册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沈御看着她。
看着她那只全盲的右眼,看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魔纹,看着她这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躯。
他没有说“你伤得很重”,也没有说“先治伤”。
他只是将右手往下移了半寸,死死扣住她的腰侧。
“走。”
一个字,干脆,冰冷。
沈御半背半抱起初月,借着夜色和浓烟的掩护,朝着城南的方向退去。
夜风冷得刺骨。
寒气顺着初月后背敞开的烂肉往骨头缝里钻。
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丹田里空荡荡的,连一丝抵御寒气的灵力都提不起来。
每走出一百步,她的眼前就会阵阵发黑。
右脚踝那处被骨手撕裂的伤口,每晃动一下,都牵扯着裂开的骨缝。
痛觉被放大了十倍。
初月咬着牙,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她忽然觉得左边脸颊有点痒。
像是沾了一根随风飘来的枯草。
她想抬手去挠。
但左臂瘫软着毫无知觉,右手里全是血和那块木牌。
她只能任由那根草在脸上扫着,痒意顺着脖颈爬下去。
沈御的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一阵阵黏腻的声响。
鞋底似乎卡进了一颗碎石子,走在青石板上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停下来清理。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暗巷,像一头在黑夜里寻路的孤狼。
城南的巷弄错综复杂。
远处更漏的声音远远传来,夜色已经深到了极点。
前方路口突然亮起一排火把。
一队巡防营的官兵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
沈御猛地停住脚步。
他带着初月退进了一个拐角的石狮子阴影里。
初月没法靠墙。
沈御便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
他让她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自己右肩上。
初月的右手死死抓着沈御的衣襟。
那只手像一块生锈的铁,僵硬,冰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沈御没有去掰开她的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巷子的缝隙,盯着那些举着火把的官兵。
一个官兵统领站在巷口。
他手里拿着一卷宣纸,正借着火把的光芒慢慢展开。
火光跳动,将那张纸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都看仔细了!”
统领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贪婪的亢奋。
“右相有令,此女乃通敌要犯,提供线索者赏金千两!”
他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反复摩挲着画像的边缘。
那动作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旁边的一个小兵凑上前,看了一眼画像。
“大人,这女子看着眼熟啊,倒像是哪家的高门贵女。”
“少废话!”
统领猛地一抖宣纸。
“管她什么贵女,现在就是个反贼!见到直接拿下,死活不论!”
他嘴里喊着死活不论,手却下意识地把画像往下压了压。
似乎想把那张纸私藏进自己的怀里。
石狮子背后的阴影里,沈御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
他的五指在半空中虚虚地抓握了一下。
那动作,像是在绞断某个人的脖颈。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愤怒的裂痕都找不到。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初月靠在沈御肩上,左眼微眯。
视线穿过夜色,落在那张画像上。
那是一个女子的脸。
画工极细,连眉眼的弧度都透着一股子温婉。
初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画像上,那女子的右眼眼角,点着一颗极小的泪痣。
那颗痣的位置、大小,甚至那种似有若无的清冷感,初月太熟悉了。
她曾在无数个夜晚,看着沈母坐在油灯下纳鞋底。
灯光昏黄,沈母侧过脸时,眼角那颗泪痣就会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那画像上的眉眼,分明带着她母亲沈夫人年轻时的影子。
初月的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那只全盲的右眼里,魔纹开始发烫。
她想抬手去摸自己的眼角。
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她。
沈御没有看她。
他只是用空出的右手,拽住自己里衣的领口。
“嘶啦——”
一声极轻的裂帛声在阴影里响起。
沈御硬生生撕下了一截沾着血污的白布。
他转过身,将那截布条绕过初月的脑后。
他的动作很粗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但他又极其精准地避开了初月左肩那处还在渗血的贯穿伤。
布条在初月的脑后打了一个死结。
下半张脸被彻底遮住。
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左眼,和那只被魔纹覆盖的死灰色的右眼。
沈御低下头,看着她。
“别看。”
沈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没用的东西,烧了就是。”
初月没有动。
她任由那截带着沈御体温的粗布勒紧自己的皮肉。
她那只仅存的左眼,越过沈御的肩膀,死死盯着巷口那张在火光中晃动的画像。
那画像上的眉眼,分明带着她母亲沈夫人年轻时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