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 > 第554章 两寇并起,凤姐受苦
贾府夜色正浓。

四下里静得只闻秋虫唧唧。

王熙凤猛地传出一声惨叫,那声音又尖又颤,打著旋儿往上飘,恍若春日里野猫叫春,勾魂摄魄地拖著长长的尾音,带著一股子颤音里头,掺著七分痛楚三分酣畅。

这声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平儿和素云睡在耳房,侧耳听了半晌,平儿低声嘀咕道:「怪道都说大观园里梨花猫多,这都八月里了,竞还能听著这动静,倒像是哪个馋嘴的母猫逮著了鱼,又欢又闹的。只是这声儿听著怎么有几分熟悉?」

素云捂著嘴笑道:「谁说不是呢,八月了还闹春,只愿这猫儿发情归发情,别再到处尿骚,上回把桌上墙上,害我洗了三遍还有味儿。」

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熙凤一对丹凤眼倏地瞪得溜圆,那樱唇张得合不拢。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那丰腴的身子筛糠似的抖将起来,汗珠子顺著腰窝淌成小溪。

混著一股子雌性浓香并著酒气与脂粉香,直熏得满床都是。

大官人闻著这浓郁妇人膻味暗暗叹了口气,肚里寻思:这妇人也忒贪心了些,这下受苦了。他想起身却见王熙凤抖得越发凶了,竞翻著白眼,脖颈一软,那熟艳的脸庞香汗淋漓,唇边涎水横流,眼看就要厥过去。

大官人唬得连忙屏住呼吸,怕她真个晕死过去,闹出人命来,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只好咬著牙,轻轻拍著她汗腻腻的背脊低声唤道:「二奶奶……二奶奶你醒醒,莫要吓我……」

王熙凤一口气总算喘了回来,鼻息咻咻,鬓发散乱,几缕乌丝被香汗黏在绯红的面颊上。

如今这个局面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把手往后一摸吓了一跳,心道这还是人?自己非灌了数十盅酒,身子骨软了,怕不是早死了过去,当下喷著熏人的酒气,咬著银牙,声音打著颤儿:

「你…你这没天理的杀才!深更半夜,撞魂也似的闯到我屋里作甚?」

大官人忙道:「好奶奶,休恼!我来你这里原是为问可儿他爹并兄弟的事体,他家那官宅在何处,我好派人过去?谁知喊了几次没人应门,我一件来二奶奶你就....!」

王熙凤听了气得险些掉下泪来一只为这点子鸡毛蒜皮,竟惹出这般天大的误会!

又想到贾琏那没良心的,整日价在外头偷鸡摸狗,眠花宿柳,不知多少「野狐精」缠在身上,不过短短几日便浪掷了二千两雪花银!

这还不算,竞还要偷摸自己的体己去填那起子鲍二媳妇的窟窿!

这些日子一吵架便反咬一口,倒污蔑自己是养汉子的淫妇!

这些便算了!

今日那千刀万剐的贼囚根子!

竟…竟敢和鲍二家那没廉耻的骚蹄子合谋,要下那穿肠烂肚的毒药害死我!」

她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对奸夫淫妇在炕上的腌膀模样,被自己撞破时那惊慌丑态:

「捉奸在床,铁证如山!这没天理的杀才!不跪下磕头认错,不把那骚狐狸精打个臭死,反倒…反倒…拔了剑,要取我的性命!」

「他既做得出这等绝户事,把我往死路上逼!我还替他守甚么贞节牌坊?!」

「他偷得千次万次,我便偷这一次大的!!他想要我的命,我偏要活给他看!还要活得更痛快!」想到这些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那报复的毒火便「腾」地烧了起来。

她把银牙狠命一咬,心一横,暗道:「好!好!好!你既做初一,休怪我做十五!你既偷得,我便偷不得?他偷得千次百次,我便偷这一给他瞧瞧!!也叫这没天理的杀才知道,我不是那泥捏的菩萨!」当下把眼波斜乜,忍著疼颤声道:「呸!既到了这步田地,还问那些小事作什么?你…你平日里吹嘘的本事呢?有能耐的…便…便都施展出来!」

大官人一愣,心道:你都豁出命来了,我倒怕什么?

可一看王熙凤那副不要命的模样,一张俏脸煞白,鬓发散乱,疼得香汗涔涔,一双丹凤眼如丝如媚却闪过恨意,分明是酒劲与恨意搅在一处,一副拚却玉山倾倒、鱼死网破的光景。

想到她不管不顾活吞的模样,到底怕闹出人命来,忙低声道:「万万不可!你可是可儿的好姐妹,我若与你做出这等事来,日后见了可儿,你如何面对?」

他不提「可儿」二字倒还罢了,一提起来,王熙凤那酒意便如浇了油的炭火,「轰」地蹿上脑门,心底竞涌上一股触犯禁忌的痛快。

自己偏要!

她嗤笑道:「呸!好个呆鹅!事到如今,生米已煮成了熟饭,你后宅里那么多的美婢,你还在这里装甚么孔圣人、柳下惠?」

「如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琏二!他在外头偷鸡摸狗,那些个野狐精,我替他数都数不清!你我不说出去,谁知道!」说完便扑了下去。

梁山上。

「我扈家庄早非山野绿林寨子!」

那扈家庄来报信的挺直胸膛笑道:「我家庄主乃是京东东路提刑衙门巡检,如今更手持开封府正堂颁下的头等府界省劄,遵保甲法度编练义勇,守御畿辅、盘查盗寇,乃是朝廷在册、府衙直管的都保正!」「更是编入了京畿之地「忠义巡防营』,名在官府册籍,乃是奉了皇命、领了官凭的堂堂王师团练!」「宋头领口中那些江湖路数、绿林义气……嘿嘿,我庄身负官府劄文约束,不敢与山寨私相交结,这份情分,恕我们扈家庄高攀不起!」

那来人叉手唱喏,皮里阳秋地接著说道:「我家庄主还有话说:这几个撮鸟贼费,若是讨不得个准信儿,少不得一发捆了,送上那东京开封府的大衙门里去,请太爷们发落!」

宋江与晁盖听了,四目相撞,各自肚肠里滚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只不露出来。

先前只道这扈家庄与祝家庄一般,不过仗著背后有个撑腰的官儿便鼻孔朝天,谁承想竞摇身一变,攀上了天梯,腰间悬了省劄,成了官面上的人物!

吴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鼠须撚了几撚,慢条斯理问道:「哦?这般说来,莫非那祝家庄、李家庄,也成了官家的爪牙?」

来人嘿嘿一笑,透著几分得意:「李家庄如今唯我们扈家庄马首是瞻,两庄早结了盟契,至于那祝家庄么……不识抬举,自绝于门墙,早与我们断了来往,形同陌路。」

宋江和吴用一听,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道:「怎地说时,天大的造化!烦请足下回转禀告扈庄主,宋江不日便亲上宝庄,与庄主把酒言欢,细诉衷肠。千万!千万!莫将人送京里去!好歹也曾是同道中人,绿林里滚过,香火情份总还有几分在。」

来人一拱手:「好说,好说。既如此,我这就回去禀报庄主,专候宋头领大驾光临了。」

说罢,眼角也不曾扫过那晁盖晁天王半寸,迳自扬长去了。

晁盖冷眼瞧著宋江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而那吴用竟也不和自家搭话,又见扈家庄信使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登时心头怒海翻波,一股无名业火直顶脑门,只碍著众人面皮,不好发作。

待那信使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人嚷将起来。

却是那新近上山的头领,人称「没遮拦』穆弘。

上次营救宋江,这厮就帮了大忙,只是未曾一路上山来,说是收拾人马带弟弟穆春一起。

见到又是宋江的人,晁盖越发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穆弘粗声大气道:「这扈家庄也不过是个披了身官皮的保甲,有甚稀罕!我与我兄弟穆春,腰间不也悬著那劳什子?还不是撇了它,一心投奔公明哥哥麾下快活!」

霹雳火秦明本是官府出身,虽则落了草,听这话忒也刺耳,见这群家伙什么都不懂,自家还得和他们为伍,不由得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面色沉了下来。

他身边立著的徒弟镇三山黄信,因师父上山受了牵连,丢了官职,也只得随波上了梁山。

此时见师父不快,笑道:「这位穆弘哥哥有所不知,这「府界保甲』的省劄非同小可,乃是头等的凭信。有了这护身符,便是遇著泼天的急难,也能请得动左近州府的官府厢兵相帮,端的威风!」智多星吴用摇著鹅毛扇,眼风扫过众人,嗬嗬笑道:「依小生看,三位头领虽落在扈家庄手里,却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三庄貌合神离,正给了我等可乘之机。」

「只要咱们与那扈家庄攀上交情,便专一攻打那不识相的祝家庄,岂不是瓮中捉鳖,十拿九稳?只他话锋一转,看向宋江,「公明哥哥此刻却不宜亲往。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一那扈家庄心v怀叵测,暗藏刀斧手,岂不危殆?不如先遣一伶俐心腹,备下厚礼,前去探路。」

「一来商议赎回三位头领之事,二来透个风儿,就说咱们即可便要攻打那祝家庄,看他扈家庄是甚主意。若能得他袖手旁观,咱们事后自有金山银海、绫罗绸缎重重酬谢,管保他满意!」

混江龙李俊闻言,挺身而出,抱拳道:「军师高见!小弟愿往。小弟在北地面孔生疏,身上又无甚背海捕文书的大案,料想那扈家庄盘查起来,也抓不著把柄,不至轻易翻脸把我扣下。」

宋江大喜,拍著李俊肩膀:「李俊兄弟去,最是妥当!兄弟你为人四海,惯走江湖,口舌伶俐,一口官话说的是八面玲珑,面目又生得一团和气,正是上好的使节人选!你带上童威和张顺兄弟,速去速回,带足两千两雪花纹银作贽见之礼,休要吝啬,务必显出我梁山的气派来。」

又转头厉声喝道:「其余众兄弟,速速点齐本部人马,备好刀枪火把,随宋某星夜趱行,即刻去踏平那祝家庄!」

一众头领齐声应是。

宋江说完这句,才离了酒案,趋步至晁盖座前,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袍襟几乎扫著地上的残羹冷炙。

他面上堆著笑,只如一层薄油浮在水面,口中道:「天王哥哥在上,小弟今日权领此令,实是惶恐。此番下山,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兄长恩义,替山寨扬威,不敢有丝毫懈怠!」

晁天王端坐虎皮交椅之上,眼皮也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才将玉杯轻轻搁在案上,淡淡道:

「既如此,你点人便是。」

当下宋江点将:

坐镇山寨:晁盖稳坐中军,吴用、刘唐、三阮留守,看顾根本。

前队先锋:宋江亲领,花荣、穆弘、吕方、郭盛、李逵、黄信、欧鹏、杨林,率二千步兵、三百马军。后队接应:林冲、秦明、宋万、郑天寿、马麟、邓飞、白胜,亦率二千步兵、三百马军,紧随压阵。是夜,月黑风高,星斗无光。

梁山军下了山直扑祝家庄。

如今吸取了上次经验,携撞木挠钩诸般攻城器械,悄无声息逼近祝家庄寨门。

夜色沉沉,山风萧瑟,梁山军士脚步踏碎荒草,器械隐在暗影之中,全无半分喧哗。

将至庄前,李逵按捺不住,手提双斧,低喝一声:「祝家狗贼,平日横行乡里,今日便是汝等死期!」说罢率先催步上前,众军卒紧随其后,扛起沉重撞木,齐齐发力。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木石震颤,这夜里庄门本就守备松懈,夜中猝不及防,竞被撞得门扇歪斜、木枢崩裂。

守庄的庄丁尚在梦中,猝不及防,登时鬼哭狼嚎,血光迸溅,梁山人马趁势杀人,砍瓜切菜般,须臾便破了这第一层门户。

初战得手,宋江心中稍定,引军顺著崎岖山路向上攀援。

但见山腰处隐约几点灯火飘摇,如鬼魅之眼。

众军士以为那是第二层入口,鼓噪而上。

岂料转过一道陡峭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处,竞又是一道高墙深壕!

那吊桥早已高高悬起,断绝通行之路

一众人等未及反应,只听得墙头一声梆子响,凄厉刺耳!

霎时间,第二层庄墙之上,暗伏的庄丁尽数现身,弓手列立墙头,砖石堆垛齐整,只听又是一声梆子响,箭雨攒射,滚木擂石,滚滚而下。

山路狭窄无避处,梁山军士无处躲闪,纷纷中箭倒地,被石木砸伤致残,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原来祝家庄层层设防,第一层只是虚障,第二层才是雄关险隘,暗藏无数伏兵利器。

梁山众将只道奇袭破了外关便是内庄,便可长驱直入,不防内里守备如此森严,一时军心大乱。宋江见势不妙,急喝:「速速退兵,撤出山路!」

孰料这独龙冈尽是盘陀诡路,入时容易出时难。

众军深夜深入,不识地形,退出之时,方才察觉山路连环曲折,歧路丛生,条条相似,处处相通。大队人马仓皇奔走,东折西转,反反复复,尽在方寸山地之间转圈,明明看似出路,行至尽头皆是死路,两旁尽是深坑陷阱、密竹埋伏,万千人马,尽数困死盘陀迷宫之中。

未几,庄中伏兵尽出,无数庄丁手持刀枪火把,呐喊追杀,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火光映地,刀影晃山,将困在死路中的梁山军马层层围住。军士进退无路,前有箭石高墙,后有追兵掩杀,左右皆是绝境,死伤无数,尸骸枕藉,血流浸路,全军阵势彻底崩溃,乱象丛生,再无半分军纪。镇三山黄信见大势危急,欲奋勇突围,策马直冲一处缺口,想要冲破庄丁围堵,接引大军退出。不防暗处暗藏陷马深坑,上覆浮土杂草,看不真切。

马蹄踏处,浮土崩塌,连人带马一同跌入陷坑之中。坑内尽是锋利竹签、铁刃,马体当场刺穿,黄信被牢牢困在坑底,动弹不得,顷刻被围上来的庄兵生擒,绳索捆缚,押往庄中监禁。

彼时全军溃散,士卒哀嚎,头领受制,前路断绝,局势危如累卵。

危急之际,只见小李广花荣勒马立于乱军之中,神色不改,双目炯炯望向庄路高处。

他觑得真切,远处山路岔口,悬挂著许多指引路径的红灯笼。

原来祝家庄盘陀路皆以高挂红灯笼为号,指引庄丁围杀方向,灯笼指处,伏兵便聚杀何处。花荣不慌不忙,左手挽雕弓,右手搭长箭,轻舒猿臂,款扭狼腰,觑准沿路高悬的串串红灯笼,连珠数箭射出。

只听嗖嗖箭响,接连数盏红灯尽数被射落,灯油泼洒,火烛熄灭,山间瞬间昏暗大半。

庄丁素来依灯笼号令行事,灯火尽灭,方向全无,顿时不知何处围堵、何处设伏,人马自乱,互相冲撞,喊声错乱,伏兵阵势顷刻瓦解。

「快!随我冲!」花荣厉声高呼,一马当先。

梁山残兵败将,凭著本能,在混乱中跌跌撞撞,终于勉强辨出些许来路,互相搀扶著,丢盔弃甲,带著满身血污与惊魂,狼狈不堪地循著那盘陀死路,一步步退回了山下大营。

营中留守军士,但见败军归来,个个如血葫芦一般,气息奄奄,相顾失色,营盘内一片愁云惨雾。那秦明、林冲引著后队接应人马,好不容易收拢残兵退回大营。

秦明听闻自家徒弟被俘,急急问道:「公明哥哥!前队如何竞遭此大败?折了黄信兄弟,损兵折将,端的怎会如此?」

宋江面皮紫涨,额角青筋微跳,目光游移,不敢直视。

他喉头滚动几下,难堪道:「唉!秦统制、林教头…不想这祝家庄贼巢,山岗险恶,竟…竟还藏著第二层铁桶也似的防守!我等…我等一时不察,著了道儿…」话未说完,已是羞惭难当。

旁边林冲却冷笑一声:「小弟听公明哥哥与吴学究定下这夜袭之计,只道是智珠在握,早已将那祝家庄地形摸得如自家掌纹一般通透了!怎生…怎生竞不勘测明白这层叠关隘、盘陀死路,便如此莽撞,驱赶著数千兄弟去填那虎囗?」

宋江被这冷言冷语一激,面上那点尴尬瞬间化作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了上来,正待发作。旁边那黑旋风李逵早已按捺不住,跳将起来,哇呀呀怪叫道:

「林教头!休说这等风凉话!俺们从前绿林里打滚的庄子,左不过几道土墙,几座窝棚!谁知这鸟祝家庄,修得…修得竞似那朝廷边关军寨一般,一层套著一层,处处是坑,步步要命!!真他娘的邪性!」他挥著板斧,唾沬星子乱飞,倒也替宋江分了些许难堪。

秦明见气氛僵冷,眉头紧锁,沉声道:「多说无益!公明哥哥,小弟记得出发前,不是遣了李俊几位头领,去那扈家庄探听虚实?」

「既已吃了大亏,不如且按捺些火气,待他们回来,问个明白。再者,天光将亮,可速速派人去寻那些常往祝家庄走动、担柴卖米的本地老农,多许些银钱酒肉,细细盘问那庄内布置、路径玄机。知己知彼,方为上策。」

宋江听得此言,胸中那团火气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片铁青之色凝在脸上。

他喉结滚动,点头道:「秦明兄弟言之有理。」

而这头。

李俊引著童威、张顺来到扈家庄地界。

这一看,三人心头俱是一凛!

只见这庄子高墙深垒,刁斗森严,箭楼、鹿砦、陷坑层层密布,竟修得铁桶也似,那等森严气象,直逼西陲御边的军寨!

李俊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童威、张顺道:「好个扈家庄!这显然早有准备,为了防范梁山不知道修了多少防事,若非里应外合,单凭刀枪硬撞,不知要填进去多少条好汉性命!」

通报了姓名来历,庄丁引三人入内。

不多时,环佩轻响,扈三娘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与兄长扈成联袂而出。

李俊三人在江南时就见过扈三娘,深知这位「一丈青」在扈家庄乃至那位「大人」身边的分量,不敢怠慢,慌忙齐齐躬身施礼,口称:「拜见三娘子!」

扈三娘丹唇微启,笑意盈盈,虚扶一把声如莺嗪:「三位都是老爷得力的臂膀,更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何必行此大礼?」

三人互望一眼,心意相通,竟又齐齐深施一礼,姿态放得更低:「三娘子容禀,实不敢当!我等听闻,自家兄弟蒙大人天恩抬举,已荣任朝廷巡检,更将在李宝将军麾下,率船出海,扬威万里。此等再造之恩,我等兄弟铭感五内,特此拜谢三娘子转达!」

三人脸上堆著笑,那笑容里却透出几分局促与热切。

李俊趋前半步,压低了嗓音,恳求道:「三娘子…可否…可否替我等在西门大人面前递个话?此番梁山内应之事若了,能否…能否让我兄弟三人,也随李宝将军上船出海?哪怕…哪怕只在船上做个摇橹的水手,也心甘情愿!」

他喉头滚动,眼中燃著炽热的渴望。

童威、张顺也连忙抢上一步,连连点头附和:「正是!正是!三娘子明鉴!我等兄弟在江南水泊里打滚半生,心头最大的念想,不是金银财帛,就是能驾著朦幢巨舰,劈波斩浪,纵横四海!去那天涯海角,见识见识那万里波涛的壮阔!便是吃糠咽菜,睡在甲板上,也是快活!」

扈三娘看著三人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向往,掩口轻笑:「三位何必如此急切?」

她眼波流转,安抚道:「三位尽可放心,老爷前日已对奴家略有透露,让奴家转告三位:安心办妥眼下差事。待此间事了,功成之日,老爷自会拨付一支船队,交由三位统领。那时节,天高海阔,任尔驰骋,扬威异域,方显我大宋男儿本色!」

三人本是水里讨生活的蛟龙,对那浩瀚无际的大海,早已魂牵梦素,视若登仙之途。

此刻亲耳听得扈三娘转述大人的金口玉言,承诺竞如此厚重,恍如一道惊雷劈开心窍!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心防,三人竟激动得浑身颤抖。

「扑通!扑通!扑通!」三声闷响,李俊、童威、张顺竞不约而同,朝著西南汴京方向重重跪倒,以头触地:「谢…谢大人成全!小的们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待激动稍平,三人起身,李俊这才想起正事,递过银两,对扈三娘抱拳道:「三娘子,实不相瞒,此番前来,乃是奉了宋江将令,假借探路之名,实为刺探祝家庄虚实,以备梁山攻打之用。」

当下便将宋江的吩咐,以及所求的祝家庄路径、防御详情,一五一十道来。

扈三娘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倒是巧了。李家庄的两位管事,此刻也正在庄上议事。」

她扬声向屏风后道:「杜总管、李大官人,请出来相见吧。」

话音未落,只见屏风后转出两人,正是李家庄大管家「鬼脸儿」杜兴与庄主李应的心腹。

几人互相见礼,李俊、童威、张顺心中俱是剧震!

万没想到,那位大人的手腕竟如此通天,不仅牢牢掌控著扈家庄,连近在咫尺、素与祝家庄同气连枝的李家庄,也早已被不动声色地收服!

三人对视一眼,想起自己也是早年被大人暗中安插入梁山的棋子,对李家庄的归顺,倒也不觉得十分意外了,只是对自家大人布局之深远,手段之高明,更添几分敬畏。

杜兴上前一步,对李俊三人抱拳道:「三位头领辛苦。烦请回复:祝家庄坐落险要,倚山而建,庄内路径曲折如迷宫,更有「盘陀路』绝地。」

「其庄分前后两门,壁垒森严。欲破此庄,白日强攻方是正途,须东西两面同时发力夹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万不可再行夜战!那盘陀路夜间埋伏重重,机关遍地,纵有千军万马,进去也是送死!」众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李俊三人得了紧要情报,又得了出海的盼头,心怀激荡,这才向扈三娘、扈成、杜兴等人郑重告辞,匆匆离庄复命。

等一来一回折腾,已然天明。

李俊、童威、张顺三人将扈家庄所见、李家庄结盟、以及祝家庄攻打的关窍要害,一五一十禀报给宋江。

尤其说到扈李两庄已结盟,且并不打算帮这祝家庄。

宋江那双细长眼睛骤然亮起,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那连日战败的晦气一扫而空:

「好!好!好!」

他一连吐出三个「好」字,声音都带著几分亢奋的颤音,「天助我也!既得此消息,破祝家庄只在反掌之间!传我将令,各部速速整备军械粮秣,点齐人马,养精蓄锐一一明日午后,大军齐出,与那祝家老贼决一死战!」

他兴奋地在帐中踱了两步,忽又想起一事,转身急问李俊:

「贤弟,可曾将备下的金银奉与扈家庄?还有…那先前不慎陷在扈家庄得三位头领,能否设法放还?」李俊闻言,拱手道:「哥哥容禀。金银礼物,小弟已按哥哥吩咐,厚礼奉上,扈家庄主扈成与李家庄管事都收下了,面上倒也客气。只是…这放人一事…只说先压著,看我等梁山态度再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哥哥有所不知。那扈家庄气象森严,刁斗连环,深沟高垒,布置得比西军大寨还要周密三分!依小弟愚见,若无内应,莫说救人,便是想硬攻进去,怕没有数千条性命填进去,连庄门都摸不著边儿!此番能得他们暗中允诺,在破祝之事上袖手旁观乃至行些方便,已是侥天之幸,实不宜再节外生枝,强求放人了。」

他觑著宋江脸色,又赶忙补了一句:「哥哥明鉴!扈、李两庄虽说顶著朝廷保甲的皮,可骨子里还是咱绿林的本色。他们此番肯行方便,也是为庄中子弟寻条活路,不愿与梁山彻底撕破脸皮,此刻若再提放人,万一惹恼了他们,反为不美。不如…待破了祝家庄,再相机行事?」

宋江听罢,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动,最后重重一点头:「贤弟思虑周全!是哥哥心急了。罢了,破祝家装乃是头等大事!只要他们两不相帮,便是大善!至于陷在里面的兄弟…唉,只好委屈他们再忍耐一时,待破了祝家庄,自当商议解救!」

他随即挺直腰板,脸上重现决断之色,声音陡然拔高,传令帐外:「传令各营!依计整备!明日天明,饱餐战饭!我梁山大军,要堂堂正正,白日列阵,真刀真枪,去会一会那祝家父子!叫他们知晓,甚么才是替天行道的好汉手段!」

而贾府那边。

李纨的稻香村里却是一盏孤灯、半床冷衾,翻来覆去地等得心焦。

她先是竖著耳朵听了半晌外头动静,连风吹芭蕉的唰唰声都当作脚步声,以为大官人来了,惊喜的霍地坐起身来,披衣跛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将门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一一夜色沉沉,连个鬼影也无。

她心中一黯,又怕院子门关了,大官人进不来,便悄悄将门虚掩著,留了拳头宽的缝儿,这才缩回屋里,重新歪在枕上。

可才躺下不到一盅茶工夫,她又翻过身来,心里七上八下:万一自己睡熟了,大官人叩门唤不应,岂不白白错过?

于是她又起身,将枕边那条汗巾子叠了又叠,放在床头显眼处,又觉著不够,索性从箱笼里翻出三四条新的来,齐齐整整地码在枕畔,嘴里喃喃道:「多备几条总是好的,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可才收拾妥当,她又犯了愁一一万一素云那蹄子半夜醒来,看见这些汗巾子,岂不生疑?

于是又慌手慌脚地塞回箱子里,只留一条压在枕下。

如此起起睡睡,折腾了七八回,连那床席子都被她滚得皱巴巴的,她侧身躺著,只觉胸口胀得发疼沉甸甸地坠著顶著寝衣,又酸又痒。

可偏生左等右等,连更鼓都敲过三遍了,院门外还是静悄悄的。她哪里知道,此时大官人正杵得某人魂飞魄散几次死去哪里还记得她,窗外月色惨白,照著她孤零零的侧影,那好几条预备好的汗巾子,终究是整整齐齐地叠在枕边,一条也没用上。

而远在西南。

王庆只因私情败露,被开封府打断了脊杖数百,可他生来命硬,又是身强体壮,竟还是活了过来。临行那日,官府差两个防送公人,一个唤做董超,一个薛霸,押著他出了城门。

脊杖疮口不曾结痂,一路风刮日晒,脓血浸透了旧布囚衣,走不上二三十里,便疼得冷汗淋漓,腰胯坠重,步履歪斜。

一路行至孤山脚下,天色将晚,荒林四下并无人家,只有一间破败山神庙,簷角朽烂,神案积了寸厚尘埃。

两个公人寻块干净石墩坐了,摸出腰间酒葫芦,自斟自饮,把王庆缚在殿柱上,口里絮絮聒聒,嫌他拖累行路,又勒索随身仅有的几两碎银。

王庆心心中暗忖:此番到了牢城,牢头节级必受童贯分付,早晚取我性命,不如寻个机会走脱,落个自在。

待到二更时分,两个公人酒意上头,歪在廊下,鼾声如雷。

王庆忍著背上疮痛,慢慢磨开绳结,磨得手腕露骨也不以为意,悄步溜出庙门,趁著星月微光往深山乱路奔逃。

奔到一处临河渡口,岸边立著个撑船汉子,汉字旁还有一名道士名唤李助,原是个云游术士,惯会看相卜卦,腰间挂著个布卦囊,一身粗布短褐,神情活络。

王庆走得口干舌燥,上前作揖讨水,二人叙话间,王庆将自己私犯权贵、刺配逃亡之事尽数吐露。李助细看王庆面相,道他眼露红光,骨相非凡,日后自有一番事业,又说西南有一段家庄,庄主段三娘之父段太公,广纳四方亡命,庄中钱粮充足,好汉云集,可前去投奔安身。

王庆听了心中大喜,当下求李助指引路径。

李助指了山南一条僻路,道沿途尽是桑林盘道,少有人迹,直行数十日日便能到段家庄。

王庆谢过李助,辞别渡河,顺著那蜿蜒山道前行。

这王庆也是个人物,一路行来日里寻山果充饥,夜里蜷在古庙里栖身,背上杖疮反复作痛,脓血黏住衣衫,每走一步都钻心难熬。

沿路村落稀少,偶见乡农,也只远远避开,不敢与配军搭话。

行了整整数十日,那日午后转过一道山梁,远远望见一片偌大庄院,粉墙环绕,墙外密植槐柳,往来庄客皆是腰挎刀棒的精壮汉子,正是李助所言段家庄。

王庆整顿破烂囚衣,找了块布来,掩住刺字面颊,缓步上前,求见段太公,要借庄中暂避官府追捕。自此西南大寇渐起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