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听了,已气得浑身发软,忙立起身来。
这八月初的天,余暑未消,日头才落,地皮还烤得冒油。
她穿著一件石榴红洒金纱衫子,又被劝了许多杯黄汤,那酒劲儿便如火烧云似的,从白腻腻的脖颈一路漫上腮颊,两靥酡红,眼波也湿漉漉的,浑似熟透的水蜜桃儿,酒气翻腾,娇艳里透著一股燥热。可这燥热还未散尽,耳里便灌进自家男人偷人且带回院子、又偷她体己给那贱妇的话,登时一股冷气从脚底板蹿上心口,激得浑身汗毛倒竖。
平儿忙抢上来搀住她胳膊,柔声劝道:「奶奶仔细莫为那些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王熙凤却一把甩开手,咬著银牙,啐道:「呸!你懂甚么!若是外头那些野路子的女人,若是什么黄花闺女,哪怕是偷人家大宅门得太太,我气也有限。总归是他有本事,撒得出银子,哄得住女人身子。」「再不济,带些勾栏里的行货,唱曲儿的,我也只当他是馋嘴猫儿,图个新鲜爽利,人家靠这个营生,床上床下都是吃饭的本事,自有手段花言巧语骗了他的银子去。」
「可你听听他偷的是谁?鲍二家那浪蹄子!一个杂役小厮的屋里人,粗手大脚的贱坯子!」「一个堂堂荣国府的琏二爷,竟去钻下贱杂役老婆的热灶膛!这便罢了,还要偷老婆的体己银子,去贴补仆妇的裤腰带!这男人的心肝是叫狗吃了,还是叫驴踢了?怎么就这么没出气!没骨头!」说著,她气哼哼地一拧腰,那臀肉在胯上晃了两晃,绷得绸裤「吱」地一响,一径提著灯笼往书房赶去平儿提心吊胆,忙也提了灯笼紧追。
刚至院门,只见又一个小丫头子在门前探头探脑,一见了王熙凤,魂飞魄散,缩头就想跑。凤姐眼尖,劈声喝道:「小蹄子!站住!
那丫头本是个伶俐的,见躲不过,索性跑出来,挤著笑儿道:「阿弥陀佛,可巧奶奶来了!我正要寻奶奶告诉去呢!」
王熙凤冷笑道:「寻我什么?告诉我什么?!」
那小丫头便把二爷如何在家,鲍二家的如何进来,两人如何说笑,添油加醋学了一遍。
王熙凤冷声道:「小蹄子!你早干甚么去了?这会子撞见我了,倒来推干净!」说著扬手便是一下,打得那丫头一个规趄,捂著脸不敢吱声。
王熙凤也顾不得许多,摄手摄脚潜至书房窗下。
往里听时,只听里面调笑正浓。
那妇人浪声道:「我早说了二爷,你该早晚烧香拜佛,只求你那阎王老婆早些伸腿瞪眼,咱们就都好了,痛痛快快也不用躲躲藏藏!」
贾琏哼道:「哼!死了又如何?她死了,再娶一个来,只怕还是这等货色,甚意思?尽说些没用的!」那妇人又道:「怎么没用?她死了,你我岂不光明正大?再不济,要么你索性休了她,把平儿扶了正,只怕她性子还软和些,事事依著你。」
贾琏叹气道:「休她?谈何容易!她王家如今仗著那舅老爷的势,连老太太都忌惮三分,把宝玉的婚事都按下观望,我若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别人说不得的道理如何能休她?」
说完想到自己老婆给那大官人玩弄得不知道什么浪样,冷笑:「你倒我不想?这母夜叉如今连平儿也不叫我沾一沾!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没处诉。我这命里,怎就偏犯了这夜叉星!」
「好二爷,你倒是有些卖乖!」妇人吃吃笑道:「你怎知平儿一肚子委屈?」
贾琏得意道:「前日我打院子过,听见外间平儿说梦话,甚么「好怕人撞见』,甚么「不行…这进去岂不是要死了…爷求饶我…』,哼哼,岂不是做的好春梦?这院子里,除了我,还有哪个正经男人?不是梦著我是谁?」
妇人浪笑不止:「若说些这个话,梦里那主儿,定然不是二爷您呢!」
贾琏一愣:「这话怎讲?」
妇人只是吃吃地笑,笑得贾琏恼了,骂道:「怎么也比你家那窝囊废强!如何能不是我!」王熙凤在窗外听了,气得浑身乱战,筛糠似的抖。
又听他两个话里话外都赞平儿,便疑心平儿素日背地里也必有怨怼之言,莫非那丫头真在梦里想著贾琏不成?
那酒气混著醋意、怒气,越发如烈火烹油,直冲顶门,哪里还肯忖度?
回身就拧了一下平儿,拧得平儿泪珠儿在眶里打转,小脸蛋委屈得不行!
王熙凤随即一脚踹开房门,也不容分说,扑进去揪住鲍二家的发髻便撕打起来,抡圆了胳膊,又抓又挠又撕,嘴里夹七夹八地骂:「好个偷汉子的贱蹄子!没廉耻的淫妇!我让你嚼蛆!!让你咒我死!」贾琏正搂著那妇人亲嘴咂舌,猛听得门响,唬得魂飞魄散,慌忙撒手,提裤子套鞋,两腿乱蹬,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便要往窗台上窜。
可那窗格子窄小,他那身子骨又臃肿,哪里钻得出去?
王熙凤既已捉奸在双,岂容他脱身?
瞧得分明,心道:如今捉了个两全,今儿若叫你走了,这「夜叉星」污词也白担了!
当下酒劲如沸汤灌顶,满面赤红似涂了胭脂,两眼里火星乱进,又怕他真个跑了,便把那肥臀往门框上一横,生生堵住去路,嘴里唾沫横飞地骂:
「好个淫妇!偷主子汉子不算,还想治死主子大妇?平儿!给我过来!你们这对淫妇忘八,早就串通一气,合起伙来嫌著我,外头还装模作样哄我!背地里敢情是要掏我的心肝肺!」
平儿委屈得不行,一边分辩著,一边怯怯地挪了过来。
王熙凤话未说完,扬手又打了平儿几下。
打得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扭头对著贾琏和鲍二家的哭骂道:「你们做下这等没脸的事!好端端的,又拉扯上我做什么?与我何干!」
她不敢打贾琏,只好把一腔怒气全泼在鲍二家的身上,便冲上去揪住鲍二家的撕打起来。
贾琏也是酒意上头,方才进来只顾快活,原想著做得机密,那王熙凤又在后头喝酒,谁料被撞个正著。一见王熙凤闯入,往日她泼辣的积威涌上心头,加之自己做了亏心事,早吓得魂飞魄散,没了主意。一见逃跑的路都给堵了,两条腿先软了半截,脑子空空如也,只缩在墙角,活像霜打的茄子。可待他定了定神,见连平儿一个小丫鬟竟也敢动手打人,顿时酒气混著怒气直冲上来。
王熙凤打鲍二家的,他虽又气又愧,毕竟正妻,素日畏惧三分,倒不好发作。
眼见平儿也上手了,便一脚踢过去骂道:「好个下贱娼妇!你以为你是谁?也配动手打人?」平儿被他一吓,见男主子发威,忙缩回手,哭得抽抽噎噎:「你们背地里嚼舌头,为何要拉扯上我?我哪里和二爷你有往来,平日里偷听我说梦话又做什么?」
王熙凤本见平儿肯动手打那淫妇,心里还略舒坦些,可一见贾琏喝斥,平儿便乖乖收手,那模样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不由得醋缸子又翻了个底朝天
莫非这蹄子早被贾琏偷了身子?
所以格外温顺,听他的话。
然道真真早就被贾琏偷偷破了身子?一念及此,王熙凤越发气冲顶门,赶上去又打平儿,厉声道:「你做什么春梦?莫非你早就是他的人了?!」
一面仍喝令平儿去打鲍二家的,存心要试她的忠心。
平儿被逼得急了!
两边夹攻!
左边是男主子嗬斥她多事,右边是女主子冤她偷汉让她动手,一时间又是委屈,又是气得浑身乱颤,眼冒金星,一口气窜不上来,哭喊道:「总归是我的错,你们别吵,让我死,死了干净!」
说著便挣开身子,往门外跑,要去寻刀子抹脖子。
院子里虽是深夜,可这吵嚷声早惊动了值夜的婆子丫头,三五成群地挤在院门口,见平儿要寻死,慌忙拦住,七嘴八舌地解劝。
屋里,王熙凤见平儿既不分辨也不帮自己打那荡妇,只会跑去寻死,更坐实了心中猜疑,那酒劲烧得她五内俱焚,也不顾体统,一头撞进贾琏怀里,双手揪住他衣襟,嘶声哭喊道:
「好啊!你们一条藤儿合谋害我!被我听见了,倒先唬起我来!来啊!横竖你们要谋死我,今儿你也勒死我!不杀了我,你就不是个男人!」
贾琏被她撞个趣趄,又听她这般撒泼竟然还说自家不是男人?
我不是男人?
顿时便想起那大官人来,那绿帽子压得他脑门青筋暴突,酒劲一冲,也红了眼,反唇相讥:「我不是男人?那谁是男人?是不是外头那个野汉子捣得你舒坦,让你要死要活让你你倒贴银子给他,才叫你这般瞧不上我?」
说著推开王熙凤,大步走向墙边,从墙上抽出挂著的宝剑,寒光一闪,指著众人喝道:「都不用寻死!她寻死,你也寻死,索性我也不活了,我把你们一齐杀了,我再给你们偿命,大家干净!」那剑尖乱晃,烛影摇红,满屋子杀气腾腾,吓得众婆子丫鬟一哄而散,连那鲍二家的也瘫在地上,尿了一裤裆。
那王熙凤平日里把贾琏骂得狗血淋头,这厮也只如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响,由著她搓扁揉圆。谁承想今日这脓包竞真个发起狠来!
只见贾琏两眼赤红,似要喷出火来,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动。
他手里攥著明晃晃的宝剑,活脱脱一个索命阎罗,竟真个蹬蹬蹬大步抢上前来。
剑尖乱颤,指向她,青森森地冒寒气
王熙凤见他这架势哪里还敢撒泼放刁?
唬得魂飞魄散,那酒劲登时化作冷汗,顺著脊梁骨淌下去,也顾不得什么体统,哭著拧身便往贾母院里跑
贾琏在后头霹雳般一声吼:「淫妇!哪里走!今日定要结果了你这贱人性命!你我索性干净!」吼完提了剑便追。
彼时戏早散了,各处灯火熄了,贾母这头也正待安寝。
鸳鸯在外头收拾茶具,猛见王熙凤一头撞进来,鬓发散乱,满脸泪痕酒晕混作一团,香汗淋漓,后头紧跟著杀气腾腾、手执利刃的贾琏,唬得她三魂去了七魄。
忙不迭也滚进房去,「眶当」一声把门死死门上,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心口突突乱跳。
王熙凤滚爬到贾母榻前,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浑身筛糠也似抖著,哭叫道:「老祖宗快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哩!」
贾母被这一闹,睡意全消,忙问端的。
王熙凤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我才家去换衣裳,哪知琏二爷正和人私语。我当有客,便在窗外听了一耳朵。谁知竞是和那鲍二家的媳妇商议,说我如何凶悍狠毒,竟要寻了毒药与我吃,药死我,好把平儿那蹄子扶正!」
「我一时气昏了头,又不敢与他理论,只得打了平儿几下出气,问他为何要害我性命。谁知他臊了,立时便拔出剑来要杀我!」说著又拿袖子掩面
贾母听了,信以为真,气得浑身乱颤,手中拐杖捣得地砖「咚咚」响:「这还了得!反了!反了天了!鸳鸯!快开门!放那没王法的下流种子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连我这老骨头一并砍了!」鸳鸯战战兢兢开了门。
门方开,贾琏便挺著剑闯将进来,后头乌泱泱跟著一群闻声赶来的人。
原是邢夫人、王夫人并一大群婆子丫头听到这事,也顾不得洗漱,气喘吁吁地赶到。
贾琏仗著贾母平日溺爱,连他母亲邢夫人、婶娘王夫人也不放在眼里,益发逞起强来。
邢、王二夫人见了,气得粉面煞白,忙上前拦阻。
邢夫人扯住他一条胳膊骂道:「作死的孽障!灌了几口黄汤便不知天高地厚!老太太在此,也敢撒野!贾琏乜斜著醉眼,口齿不清道:「都是……都是老太太平日把这淫妇纵上了天!她才敢这般跋扈,无法无天,连……连亲夫都敢辱骂!」
本想嚷出她偷汉养奸的丑事,奈何酒气上涌,脑中尚存一丝清明,想著无凭无据,捉奸未在床,说了也是白饶,只好把话咽回肚里,憋得脸皮紫胀。
邢夫人见儿子醉得脚下拌蒜,眼瞅著王夫人那张铁青的脸,又想到如今王子腾位高权重,心中又急又臊,劈手就要夺下那宝剑,厉声嗬斥:
「作死的短命鬼!还敢在老太太跟前舞刀弄枪!快滚出去醒酒!你媳妇这般千伶百俐的人物,里里外外替你张罗得滴水不漏,你倒还不餍足?偏要作死,还要生事!」
贾琏气急败坏,抬眼望见自家婆娘。
那王熙凤一路奔逃,鬓松钗蝉,香汗淋漓,把一张粉脸浸润得如同带露芍药。
烛光摇曳下,更显得腮凝新荔,目含春水,腮边泪痕未干,反倒添了几分娇弱!
贾琏脑中轰然作响,只道她这副撩人模样,全是那西门大官人日夜辛勤耕耘所致!
妒火混著酒气直冲顶门,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猛地挣脱邢夫人,作势前扑,口中嘶吼:「贼淫妇!看我不剁了你喂狗!」恨不得再抢过剑来,捅那荡妇一个透心凉!
贾母气得浑身哆嗦:「好!好得很!我知道你眼里早没了我们这些老厌物!去!快去把他老子贾赦给我叫来!看他走是不走!」
贾琏听得要叫父亲,一愣,向来他就畏惧贾赦,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酒醒了大半。
脚下虚浮,趣趣趄趄,只得恨恨地瞪了凤姐一眼,跌跌撞撞奔外书房去了。
邢、王二夫人少不得围著王熙凤软语宽慰。
贾母喘匀了气,拍著凤姐道:「多大点子事!年轻小夫妻,哪个不是馋嘴猫儿似的?谁还能保得住一辈子清白?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且把心放宽,明儿我叫他来给你磕头赔罪。今儿个你也别过去臊著他了。」
又骂道:「平儿那小蹄子,素日看著倒还老实,我看他好,背地里竟这等坏心烂肺!」
鸳鸯忙上前道:「老太太息怒。方才已问明白了,平儿委实冤枉。原是二奶奶心里不痛快,两口子不好当面撕掳,都拿平儿煞性子。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没处诉苦,只把眼泪往肚里咽呢。老太太再骂她,可不屈死人了?」
贾母恍然才缓了颜色:「原来如此。我说那丫头看著倒不像那等狐媚魇道、专会背地咬舌的。既这么著,白叫她受了这些腌膀气。」
唤道:「琥珀,过来。你去告诉平儿,就说我的话:她受的委屈我知道了,明儿叫凤丫头给她赔礼。今儿是她主子的好日子,不许她哭丧著脸胡闹,就这么过去罢了!」
这边厢闹得天翻地覆,大观园那头才歇了灯火,几个睡浅的便被惊动起来。
李纨、宝钗几个只得披衣起身。
李纨先走出来,一眼瞅见平儿躲在暗影里抽抽噎噎,便上前一把拉住,口里劝著:「平儿这是怎的了?快跟我园子里去,仔细著了风。」
半推半扶地跟宝钗一起将平儿唤进了大观园。
那平儿哭得气噎喉堵,梨花带雨,话都说不囫囵。
宝钗见平儿这般模样,拉过平儿的手便温言劝道:
「你原是个明白人,素日里你奶奶待你何等体面?眼珠子似的。今儿个不过多灌了几口黄汤,一时酒遮了脸。她不拿你这跟前人撒撒气,难道倒去寻别个晦气不成?你只顾眼下委屈,平日里奶奶疼你那些好处,莫非都是假的不成?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正说著,只见琥珀走来,将贾母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老太太说了,平姑娘委屈,明儿叫二奶奶亲自给你赔不是。」
平儿听了,方才渐渐收了泪,抽抽搭搭地拭面,宝钗见她好些了,便起身告辞,自回衡芜苑歇息去了。李纨拉著平儿的手,叹道:「你家奶奶素日待你,那是没得说。今日不过是一时性子上来,酒催的,你莫往心里去!」
平儿听了,眼泪又涌出来,恨声道:「二奶奶倒罢了…没说什么…只是那起没廉耻的淫妇作践我!偏生琏二爷又拿我凑趣儿取乐罢了,还不分青红皂白,倒先打了我!」越说越觉委屈,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滚下来。
李纨忙拍抚她背心,道:「罢了罢了,如今他们俩个都灌了猫尿,醉得人事不知。你今儿就跟我这里歇下,和素云挤一挤被窝。明儿我亲自送你回去,看哪个敢给你气受!」
平儿含泪点头,道:「谢大奶奶疼我。」
李纨嘴里说得体贴,心里却暗暗叫苦:「我的娘!今儿那冤家若还摸来……素云那蹄子素日里睡得死,雷打不动。只不知这平儿睡觉可警醒?若是被她瞧见些首尾,撞破了岂不坏了事?」
她想著,眼角便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那丛芭蕉,月光底下,黑影幢幢,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头众人又围著王熙凤劝了一回,又是递茶又是抚背,好歹把她的眼泪压下去大半,便各自散了。王熙凤一肚子邪火回到自家卧房。
这眼泪干了,酒意混著怒气连带著委屈便上来,烧得她五内俱焚。
她坐在妆台前,越想越恨:「天杀的!明明是他偷鸡摸狗,干了没脸皮的勾当,他倒有理了?倒恨我恨得牙痒痒,竟恨到要杀我?」
她越想越气:「这些日子,夫妻情分没见回转,倒似那三九天的水缸,一日冷过一日!他嘴里竞能吐出那些字眼,又是望我死了又是要休妻?」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王熙凤到底做错了什么?操持家业,里外周全,倒落得这般田地,真个起了谋害我的心!」
又疑心平儿:「这蹄子……莫非真背著我做了什么?还是那淫妇挑唆?」一时间心乱如麻,胡思乱想。正自煎熬,忽觉眼前一花,那西门大官人又凭空立在烛影底下,一身锦袍,笑嘻嘻地朝她招手。凤姐气得柳眉倒竖,抓起枕边的玉枕就摔了过去,骂道:「你这杀千刀的贼,还敢来!」
那枕头「呼」地穿过那人的身子,砸在墙上,「啪」地落地一一人却不见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麝香味儿飘在空气里。
「刘姥姥说得不错!」凤姐儿心有余悸,抚著狂跳的心口,「我主犯这阳煞凶星!果然缠得紧!害得我如今这般凄惨,就要家破人亡,亏得我早有防备……」她想起刘姥姥教的法子,强打精神。忙忙地在卧房西南角设下香案。
取出上好的朱砂,凝神屏息,将三道求来的符咒在香炉里一并焚化了。
口中不敢怠慢,低低念诵那「和合」二字,不多不少,整整七遍!
如此这般,那作祟的阳煞自然便灭了。煞星一灭,保管夫妻和好如初,家中百事顺遂,再无聒噪。她默念著刘姥姥的「保证」,仿佛真得了些安慰。
做完这一切,那符灰的气味混著酒气,熏得她脑仁儿针扎似的疼。今日酒著实吃多了,脚下虚浮,眼前也阵阵发花。她踉跄著走到床边,身子一软,便歪倒在锦被上,迷迷糊糊,只觉浑身燥热,骨头缝里都透著之。
正自昏沉,忽又听得一声轻唤,带著几分熟悉的狎昵:「二奶奶…」
凤姐儿悚然一惊,猛地回头一一只见那「杀千刀的西门大官人」,竞又笑嘻嘻地立在床前!眉眼清晰,比方才更真切三分!
她登时愣住了,酒醒了大半:「怪哉!自己刚焚化了灵符,念了咒语……怎地这阳煞不但没灭,反倒更……更精神了?」心头又惊又疑又怕。
「你这该死的东西,白日里扰我,夜里也扰我!」她盯著那幻影,想到这些日子独守空房的冷清,想到贾琏的薄情寡义,想到刚才受的窝囊气…又想到夜晚的春情…
一股邪火混著委屈、不甘,还有那被酒力蒸腾起来的莫名燥热,猛地从丹田窜起!
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将他往床上一推一一那身子竟是实在的,沉甸甸地压在被褥上
凤姐一翻身,那对肥腻腻、圆滚滚的磨盘大臀,便狠狠地坐了下去,床板「嘎吱」一声哀鸣,连帐钩都震得叮当乱响。
她咬著牙,喘著粗气,也分不清是恨是怨是醉是醒,只觉那臀肉一沉,烫呼呼地贴著什么。王熙凤瞬间回忆起那驴般的身子杀气腾腾的对著自己,心里头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混著酒劲,熏得她整个人都恍惚浑身酥软,神思飘摇。
却见那幻影侧过脸来,浓眉微蹙,低声道:「二奶奶,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叫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王熙凤盯著那张俊朗又透著三分邪气的面孔,想起他白日里阴魂不散地在眼前晃,夜里又钻进梦里缠磨她,一股又羞又恼的火气直冲脑门,娇声喝道:「你不是夜里也犯我,白日里也犯我么?今儿咱们就做个了断!」
说著也不等他答话,一把扯开大官人那锦缎袍子的前襟,露出里头白绫中衣,那胸膛紧实滚烫,隔著薄薄一层料子都烫她指尖。
她索性豁出去了,臀下微微用力,把那肥圆的大腴靛又往下碾了碾,喘道:「莫以为这般我就怕了!今日我倒要看看,我吃不吃得下你!你若是有种是个真男人,今儿就别跑一一别回回撩拨完了,便化作一股烟儿不见人影,只留我一人空落落地难受!」
那语声又狠又颤,混著酒气喷在他面上,两只手死死攥著他衣襟。
原来大官人从蔡京府里出来,已是月上柳梢,街上更鼓敲得沉甸甸的。
他回了贾府,进得内院,早有几个美婢迎上来,香汤净手,捧衣递带,伺候他更衣换鞋。
金莲儿一边替他解那玉带钩,一边扭著腰肢道:「老爷可算回来了,方才贾府里来了两个丫鬟,传了两桩事,奴婢不敢不报。」
大官人歪在醉翁椅上,喝了一口茶,漫声问道:「什么要紧事?」
金莲儿撇了撇嘴,伸出两根葱管似的指头:「头一个叫素云的,说是她家大奶奶请老爷晚上去一趟,什么兰哥儿发了低烧,要劳老爷亲自过去瞧瞧一一我呸!」
她说著,拿眼斜睨著大官人,鼻子里哼出一声,「我看哪,什么兰哥儿发低烧,分明是她家主子发高骚,耐不住了,才拿孩子做幌子,要老爷去治一治火哩!」
大官人被她逗得一笑,伸掌往她那圆翘翘的臀肉上「啪」地拍了一记,笑道:「胡说八道!还有一个呢?」
一旁香菱儿听问便接口道:「还有一个叫瑞珠的,说是她家主子要回趟家,家里的老爷和秦大爷病得不轻,看著不好呢。」
大官人一听,愣了一愣,放下茶盏,眉头便锁了起来一秦可卿的父亲和弟弟病了?
他心道莫非这病两个都要去世了?
他墓地站起身来,心道不如趁夜去王熙凤那里问个明白,她与宁国府走动得近,必知底细,再叫安道全备些药材,明日去瞧瞧,怎么说也不能让那可人儿伤心。
说著便换了一件玄色暗花直裰,系了青绦,迳往凤姐院中来。
才到院门,他便觉著不对一一里头灯光昏昏惨惨的,只透出豆大一点黄晕,不像平素那般灯烛辉煌。门虚掩著,推了一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唤了两声二奶奶,不见人应,却听得屋里有慈湣窣窣的响动,夹著低低的呜咽,像是有人压著嗓子哭也不见平儿出来。
大官人眉头一皱,抬脚便跨了进去。
转过屏风一看,只见王熙凤穿著一件松垮垮的藕荷色寝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朝著西南角一张香案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一一那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念咒,又像骂人。
她伏身时,那对磨盘也似的肥圆大臀便高高撅起,将裤腰绷得紧紧的。
大官人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干著嗓子喊了声:「二奶奶。」
王熙凤正念到咒语完毕,猛听得这声唤,回头一瞧,那俊朗又邪气的面孔竟立在烛影里,登时唬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符纸都落了地。
可她那双丹凤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惊惧之下,竞又浮上一层春水似的潋滟光泽,两腮酡红如染,贝齿咬著下唇,咬得唇肉泛白,忽然恨声道:「好哇!又是你!我今儿跟你拚了!」
话音未落,她霍地起身,那丰腴的身子竟如一头扑食的母豹,两步便撞到他跟前,两只手死死攥住他前襟,将他往后一推
大官人脚下不稳,踉跄著倒在床上,后背陷进锦被里。未等他回过神来,王熙凤已一翻身,狠狠地坐了下来,床板「嘎吱」一声惨叫,帐钩叮当乱响。
她喘著粗气,俯身瞪著他,鬓发散乱,汗珠顺著下颌滴在他脸上,烛光摇曳中,那熟艳的面庞又恨又媚,竟分不清是要吃了他,还是要吞了他,是恨他还是爱他。
大官人一愣,只见王熙凤双颊酡红如熟透的蜜桃,眼波迷离似浸了春水,那白腻腻的脖颈上汗珠儿密匝匝地滚下来,顺著锁骨窝儿淌进衣襟深处,浑身蒸腾起一股熟透了的女体浓香,混著酒气,直熏得满屋子都是甜腻腻、暖烘烘的肉味。
大官人哭笑不得,忙抬手虚拦,低声道:「二奶奶,别开玩笑,这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王熙凤便一把搂住他脖颈,滚烫的樱唇贴上来,在他嘴角颊边胡乱地啃吻,喘吁吁地娇喝:「你是男人就莫跑!每回撩拨得我上不上、下不下的,转眼就化作烟儿没了影,叫我一个人抓心挠肝地熬著!你今日若跑了,往后我见你一次,便骂你一次一一骂你是银样镶枪头、中看不中用的蜡样家伙!」「什么阳煞阴煞,今日飞要分出个你死我活出来,我就不信,你能缠我到什么时候!」
说著将滚烫的吐息喷在大官人面上,那气息里混著桂花酒的甜腥,又热又潮,不管不顾的就这么坐了下去。
且说梁山泊这边,宋江打定主意要攻那祝家庄,一洗前耻。
聚义厅上,他与托塔天王晁盖并众位头领商议攻打方略
智多星吴用摇著那鹅毛扇,慢条斯理道:「哥哥们有所不知。这祝家庄,端的是个硬骨头!墙高壕深,庄丁如狼似虎,更兼粮秣堆积如山,端的富庶泼天。小的听闻,它与那李家庄、扈家庄,三家世代盘根错节,几十年来抱作一团取暖,互为特角之势。打祝家庄一个,便是捅了三个马蜂窝!我等要早作准备才是!」
正商议间,忽有小喽啰气喘吁吁奔上厅来:「报!天王、公明哥哥,扈家庄差人送书信到!」晁盖浓眉一扬,刚欲开口,却见宋江已抢先一步,一副当家气派:「带上来!」
晁盖那话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侧目瞥了宋江一眼,腮帮子微不可察地紧了紧,那蒲扇大的手掌在桌下攥成了拳,脸色便有些沉了下来。
那送信的庄客是个精瘦汉子,被引上厅,递上书信。
说道:「……敝庄前些日子,撞见几个行迹鬼祟之徒,形容腌攒,眼神闪烁,不递名帖,不通路径,直闯我庄界,已被我等拿下。岂料隔了两日,又有一伙强人,亦是这般偷偷摸摸,活似做贼的耗子,被我扈家庄巡哨擒获。细细审问之下,这两拨腌膀泼才,竟都口称是梁山泊好汉!」
「敝庄主特命小人前来问个明白:贵寨究竞意欲何为?常言道「井水不犯河水』,梁山泊好大的名头,莫非也学那剪径的毛贼,要做些没面皮的下作勾当?抑或是…要和扈家庄开战?」
宋江听罢,脸上堆起惯常的和气笑容正要开口圆场。
这次却轮到晁盖抢了先机,他大手「嘭」地一拍桌案,声如洪钟:「汰!信上说捉了人,可知捉的是哪些?怎地就敢断定是我梁山的人?莫不是栽赃陷害,要坏我梁山替天行道的大义名头!」
那庄客回道:「不敢欺瞒天王!前后两拨,拢共二十来个。其中三个,自报是贵寨头领一一一位唤作「神行太保』戴宗,另两位是「摸著天』杜迁、「云里金刚』宋万!」
此言一出,晁盖与宋江二人,脸色同时「唰」地变了。
从梁山往扈家庄去,必是自西向东的路途……
宋江心中疑窦丛生,惊疑不定,仿佛有百爪挠心,面上却强撑著那副笑模样,故作轻松地转向晁盖:「哎呀,天王哥哥,这可奇了!小弟记得,我等攻打高唐州,杜迁和宋万二位头领,不是留守山寨,看顾根基么?如何……竞跑到扈家庄地界上,还被人家…请了去?」
晁盖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瓮声道:「哼!自然是俺差他们去办些紧要的勾当!倒是那戴宗,不是该随大队人马一同进发?如何也落在了扈家庄手里?」
宋江听了晁盖夹枪带棒的反问,心中恼怒,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眼风飞快地扫过坐在下首的小柴进和插雷横一一总不能当著满厅好汉的面说,是俺让戴宗暗中盯著雷横去杀柴进家仆,又恐柴大官人起了疑心……
他心思电转,对晁盖、也对厅上众人道:
「是俺见大军初到,路径不熟,特特差了戴宗四下里探探虚实,寻个稳妥的进兵门路。想是他立功心切,走得急了,慌不择路,竟一头撞进了扈家庄的地界!这才……唉,这才闹出这等误会!中了埋伏,实属不幸,戴宗兄弟受苦了!」
说罢,宋江又堆起十二分的诚恳,转向那扈家庄的来人,拱手笑道:「这位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梁山管教不严,惊扰了贵庄宝地,实在对不住!都是绿林道上讨生活的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今日之事,纯属误会!」
他顿了顿,:「按道上老规矩,「错手踩了盘子』,该当如何?无非是「赔礼、道歉、刀笔银子』三件套!我宋江在这里,给扈太公、扈庄主作揖赔罪了!再奉上纹银五百两,权当给贵庄兄弟们压惊、给惊扰的乡邻买碗酒吃!大家哈哈一笑,就此揭过,握手言和,把人放了,如何?」
那扈家庄的来人,他挺了挺腰板,慢悠悠开口道:
「宋头领,您这话可就说岔了!您还当是往年不分官私的光景么?我扈家庄早非山野绿林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