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大内朝堂,平日里纵有争执,也总带著几分庄严肃穆的喧嚣。
何曾像此刻这般,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死寂?
官家目光死死钉在蔡京身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著翻腾的怒火。
半响,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依你蔡太师的意思……朕若是不查童贯,不究刘法之案,这北伐大军的粮道……便都稳不了了?」蔡京依旧维持著躬身垂首的姿态:
「回陛下,是。」
「放肆!」官家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跳!
「是!」蔡京淡淡一句:「老臣有罪!」
却在这时。
殿外一声尖利的高唱:
「启禀陛下!王糖王大人殿外求见!」
官家深吸一口气,目光剜了蔡京一眼,从齿缝里进出一个字:
「……宣!」
殿门开处,王蹦的身影略显踉跄地走了进来。
头上缠的那圈雪白绷带,厚隐隐透出黄褐的药渍,衬得他一张脸越发青白,三分像人,七分像被雨淋了的泥胎。
偏他这身朝服穿得齐整,配著这头裹丧似的白布,不伦不类,又狼狈又透著股子没来由的滑稽。他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殿内气氛的凝重与肃杀,那点因「献宝」而来的雀跃瞬间烟消云散,慌忙趋前几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金砖地上,头颅几乎埋进了砖缝里。
心道:今天这阵仗……不对劲啊!自己伤刚好些,头一件事就是巴巴地赶来想哄官家开心,顺怎么一进来,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官家那脸色……蔡太师那姿态……还有这满殿死寂……出大事了?官家居高临下地睨著他,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王蹦?你还没死么?」
「还没.不...陛下不曾开口,臣不敢死!」王脯浑身一激灵,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金砖:
「托……托陛下洪福庇佑,臣……臣侥幸捡回一条贱命……臣……臣有本上奏!」
官家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冷哼一声:
「说!」
王葫如蒙大赦,也顾不得许多:
「臣弹劾户部尚书唐恪!其罪有四!」
「其一,治第逾制!唐恪在历阳老家大兴土木,营造宅邸,规格僭越礼制,堪比王侯府邸,僭越狂悖!「其二,专杀之威!其纵容家奴,于京郊庄园擅杀佃农,草菅人命,视国法如无物!」
「其三,不奉诏令!陛下明诏调拨江淮漕粮以充西北军资,唐恪竟敢阳奉阴违,屡次拖延,暗中截留,致使军粮转运迟滞!」
「其四,面谩之罪!前日陛下垂询,唐恪竟当面搪塞欺瞒,语焉不详,实乃大不敬!」
「四罪并立,罪不容诛!伏乞陛下明察严惩!」
「王葫!你这无耻小人!血口喷人一一!!!」户部尚书唐恪再也按捺不住,如被踩了尾巴的猛虎般跳将出来,须发戟张,指著王鞘破口大骂,「你分明是构陷忠良!陛下!此獠所言,句句诬陷,字字虚妄!臣冤枉啊!」
「够了!」官家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唐恪的咆哮。
他甚至懒得看一眼王脯呈上的奏本,目光森冷地扫过跪在阶下、满脸冤屈与惊惶的唐恪,又瞥了一眼额缠绷带、状似恭顺实则眼含得意的王嗣,最后,那冰冷的余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垂首不语的蔡京。一个名字,一个地点,冷冷地传遍死寂的大殿:
「诏:唐恪,落职。贵授……提举杭州洞霄宫使。即刻离京,不得延误!」
殿内诸臣心中雪亮,这分明是王嗣这条官家豢养的恶犬,又一次扑向江南清流撕咬!
官家纵容此獠,便是要借其獠牙,咬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乖乖俯首听命为止!
官家冰冷的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了蔡京长子蔡攸身上。
蔡攸心领神会,深吸一口气,出班奏道:「陛下,臣亦有本上奏!」
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嗯。」
蔡攸的大声道:
「臣弹劾当朝少宰余深,其罪有三!」
「其一,阿附权门,颠倒君臣!身为宰辅,不思报效君父,反唯蔡京马首是瞻,竟使堂堂中书省政事堂,沦为蔡氏私邸!纲常何在?体统何存?」
「其二,堵塞言路,欺君罔上!各地弹劾蔡京贪渎不法、祸国殃民的奏章,多被其隐匿扣压,致使陛下耳目闭塞,忠言难达天听!」
「其三,苛政虐民,蠹耗国帑!推行诸般苛剥之法,盘剥东南膏腴之地,民怨沸腾;更助长奢靡之风,耗费国库钱粮无数,动摇国本!」
「嘶」
满堂文武,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这已非寻常弹劾!
群臣震动,谁不知道,蔡京虽已致仕,但通过其心腹余深这枚棋子,依旧牢牢遥控著整个中书省!便是那名义上的宰相郑居中,每逢大事,也需亲赴蔡府请教方能定夺!
蔡攸此举,无异于公开撕裂蔡党,自断其父臂膀!
若无官家默许甚至授意,蔡攸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自毁根基之举!
朝堂的天,要变了!
「大胆!放肆!」官家不咸不淡轻轻一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蔡攸的脸:「蔡攸,你弹劾的可是当朝少宰,国之柱石!你……可有凭据?」
蔡攸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回陛下,余深侍奉家父鞍前马后多年,其依附之态,举朝皆知,路人皆晓,何须实证?正如家父方才所言一一百官的疑虑需解,天下的民心需安!余深在位一日,此疑此心,便一日难安!」
说罢,他竞转向一旁垂首肃立的蔡京,深深一躬到底,语气恭敬声调诡异:
「父亲大人,您说……儿子所言,是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蔡京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官家亦将视线投向这位老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师,你的意思呢?」
蔡京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儿子蔡攸,又掠过御座上的君王,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腔调:「陛下,一个枢密使童贯,一个少宰余深,既然都深陷物议,谤满朝野……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圣心独断,彻查严办,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好!」官家大喝道:
「既如此,著即免去余深门下侍郎、少宰之职,听候三司会审调查!」
「西线六路所有主动开边、拓边军事行动,即刻停止!」
「枢密使童贯,暂解兵权,返驻汴京,督统六路边军之权交由副使暂行署理,等候朝廷进一步查究!」紧接著,官家锐利的目光转向大官人:
「西门天章!既然是你提出弹劾,刘法战死之疑案,童贯统军失职之罪责,便由你全权负责,前往西线彻查!」
不等大官人回应,官家话锋再转:
「另,朕意已决,与西夏重启和谈!然则,西夏必须称臣纳贡,行藩属之礼!西门天章,你既去西边,和谈正使一职,也由你兼任!若和谈不成,或西夏不肯臣服……哼,你自己想好如何向朕请罪!」这分明是将一口滚烫的巨锅,牢牢扣在了大官人头上!
查案、和谈,无论哪一件都是烫手山芋!
大官人面不改色,躬身应道:「臣,领旨!」
「退一朝!」官家冷哼一声,拂袖起身,龙行虎步转入后殿,只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童贯那对眼珠子,赤红得赛过滴血,死死钉在大官人脸上,恨不得剜下他两块肉来嚼吃了!大官人却浑不在意,反而踱步上前,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玩味:
「童枢密,本官听闻,您当年初掌西军之时,为慑服骄兵悍将,曾亲披重甲,于校场之上马战步战连败七员悍将,威震三军。可有此事?」
童贯怒极反笑,声音阴冷:「怎么?现在想舔老夫的战靴求饶?晚了!小子,咱们走著瞧,此仇不报,老夫誓不为人!」
大官人闻言,抚掌轻笑:「枢密误会了。本官只是……有些不信传言。想于校场之上,真刀真枪地请教一番。不知童枢密……可敢赐教?」
「你?」童贯万没料到大官人竟敢当众约战,一时气结,随即暴怒,「凭你这三品微末之职,也配与老夫动手?!」
他强压怒火,重重一哼,转身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背影僵硬。
大官人望著他的背影,朗声笑道:「不敢便是不敢,又扯些什么官阶大小遮羞?」」
童贯脚步猛地一顿,双拳瞬间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那离去的步伐,更显沉重暴戾。
大官人心中冷笑,总有一日,自家拳头试试你童枢密脑袋有多硬!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黏在大官人身上。
起初,这厮……一纸弹劾奏章!
如今。
一位户部尚书被贬谪流放!
一位当朝一品少宰罢官待审!
一位权倾朝野的枢密使停职待查!
自打这西门天章立于朝堂之上,这朝堂似乎就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真真是……活活一个混世魔王,搅屎棍精!
李纲、陈禾,并一众清流官员,纷纷快步上前,围拢在大官人身边。
他们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佩,深深作揖: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李纲声音微颤,率先开口,话语中饱含赤诚:「今日仗义执言,秉公持正,犯颜直谏,为忠良鸣冤,为社稷除弊!此等风骨,我等……铭感五内!」
「正是!若非大人雷霆一击,刘将军之冤,何日得雪?!」陈禾亦是激动不已。
面对这些真心实意的感激,大官人微微拱手还礼:「诸位大人言重了。不过尽一份心力罢了。」李纲定了定神,从袖中郑重取出一卷素帛,双手捧至大官人面前,神情肃穆:
「大人请看。此乃下官闻刘法将军噩耗后,悲愤难抑,所书《吊国殇文》!原想著,若将军沉冤永不得雪,若干年后,下官便将此文遍传天下,让世人知晓忠魂之泣血,奸佞之祸国!」
他深吸一口气,欣慰道:「如今,下官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将此文昭告天下!下官必将在文中增补一章,详述西门天章大人今日于朝堂之上,不畏皇权、仗义执言、力挽狂澜之壮举!定要让天下黎民百姓,西线的边关将士,知道今日之事!」
陈禾等人纷纷用力点头,发出由衷的赞叹与附和之声。
大官人轻咳一声,笑道:
「李大人客气了,为国分忧,分内之事罢了……嗯……咳……既如此……那……定要写得详实些才好…李纲闻言,肃然应道:「大人放心!下官必当秉笔直书,定不负今日之壮烈!」
另一边,以太江南士林翘楚及太子党官员,此刻却是神色各异,心思复杂难明。
蔡京府邸。
书房内,蔡京正闭目养神,面容更显枯槁。
大官人上前几步,深施一礼:
「学生,拜谢恩师今日朝堂援手之恩。只是……恩师又何必亲自下场?」
蔡京缓缓睁开眼,冷哼道:
「哼。官家……早就想把余深拿下来了,好腾出位置,让王脯那条听话的狗顶上去。此事势在必行,早一年晚一年,又有何分别?」
他枯瘦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声音疲惫:
「余深……不过是一枚弃子。既是弃子,与其坐等其朽烂,不如趁其尚有用时,换取最大的利益。今日借你之手抛出,既遂了官家心意,也替你挡了明枪,岂不划算?」
蔡京顿了顿,看向大官人,警示道:
「王龋一旦执掌大权,必是条六亲不认、贪得无厌的饿狼!老夫门下那些占据要津的门生故吏,怕是要被他一一拔除,换上他自己的爪牙……你,」
他深深看了大官人一眼,「身处漩涡中心,更要步步为营,自己小心。」
大官人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蔡京似乎耗尽了精神,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此去西夏……山高路远,西夏国内凶险难测,一切小心。」
「是。」大官人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悄然退出。
而那头轿中。
那王熙凤粉面飞霞,一双俏眼直勾勾盯著裙裾,方才那点子腌膀念头不过心头一滚,自家也收煞不住。「怪道梦里那般实在!」她心头暗啐,「那杀千刀的险些将人魂儿都杵散了架去!」
忙慌慌抽出腰里汗巾子,死命按了按揉了几揉。待觉著不甚显眼了,方扭著腰儿,将那磨盘也似的大肥靛儿左挪右蹭,偷眼去觑那坐垫。
见缎面光洁,并无腌朦痕迹,这才将一颗悬著的心肝落回腔子里。胡乱把那汗巾子一塞,坐著小轿,一路摇回贾府。
甫一进院,急急换了干净小衣,才系上裤带,外头瑞珠便来传话,道是蓉大奶奶秦可卿请她过去。王熙凤整了整鬓角,摇摇摆摆去了。只见秦可卿满面愁云,正自收拾箱笼,道:「好婶子,今儿你生辰,我竟去不得了。」
王熙凤忙问端的。
可卿垂泪道:「我父亲并兄弟都病了好几日,竞瞒著我!我心下焦灼,定要去亲瞧一瞧才安生。」王熙凤只得点头,劝她:「你自家身子骨才将养得略好些,切莫劳乏了。」
这边王熙凤的寿宴,尤氏操办得著实花团锦簇。
戏台上锣鼓喧天,底下杂耍百戏、说书唱曲的男女先儿穿梭不绝,专为取乐凑趣。
李纨瞧著热闹,对众姊妹道:「今儿原是正经社日,可莫忘了。偏生宝玉也不见影儿,老太太问了几次!」说罢,便命丫鬟:「快去瞧瞧作甚,还不快请了来!」
丫鬟去了半日,回说:「花大姐姐道,宝二爷一早便出门去了。」
众人听了,都炸了锅似的嚷起来:「断乎没有这个理!定是你这糊涂,传错了话!」
李纨拧著眉,又命翠墨去寻。
一时翠墨回来,也道:「可不真出去了!说是有个朋友害了病,赶著探病去了。」
探春脆声道:「凭他天塌下来,今儿也断没有出门的理!去叫袭人来,我亲自问她!」
话音未落,只见袭人已进来。
李纨等登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道:「今儿便是天大的事,也轮不著他出门!你二奶奶的好日子,老太太都欢喜得什么似的,合府上下哪个不来凑趣捧场?他倒好,脚底抹油溜了!再者,连太太跟前都不告个假,就敢私自往外蹿,越发没了王法!」
袭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叹气道:「回大奶奶,各位姑娘,昨儿夜里他就念叨了,说秦大爷病了,非要去看看,还道是去去就回。我苦劝他莫去,他哪里肯依?今儿一早鸡才叫,就爬起来,翻箱倒柜要寻素净衣裳穿,想必确实是病重,也未可知。」
李纨温声道:「你素日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最是明白不过,怎么这会子倒成了闷嘴葫芦?你是她丫鬟,便是塌了天的大事,你也须得问个青红皂白,才好处置,回头老太太问起也好答话。」袭人臊得耳根子通红,声儿蚊子似的:「回大奶奶……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敢瞒您一一原是二爷这几日不知撞了哪路邪祟,整日价魂不守舍,夜里睡梦里也胡吨,叫著什么「仙子姐姐』、「好妹妹』的……」「今儿个天刚放亮,他倒好,迷迷瞪瞪抱著个枕头不撒手,死命搂在怀里揉搓,嘴里竟……竟浪声浪气唤著我那妹子的小名儿!我又臊又气,忍不住数落了他两句,他便恼了,撂下脸子摔帘子进了里屋!」她这话音才落,未等李纨开言,旁边早惹动了一群看客。
黛玉正斜倚著栏杆,纤指撚著雀食,闻言笑道:「这倒新鲜出奇了!快说说,是个什么天仙似的妹妹,竞比你还强上几分?」
探春脆生生接口道:「你这话可露了馅儿一你几时又钻出个妹子来?竟没听你透出半个字的风儿!」湘云原在后头抢荔枝吃,这会子早蹦到跟前,拍手笑道:「是了是了,定是你藏了好的不叫我们瞧!快说快说,那妹妹是什么模样的?」
袭人见众人都围了上来,只得叹了口气,道:「哪里是我藏呢。是我一个远房的族妹,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个哥哥在军中效力,前几个月家里遭了水,进京来投奔我家。那日偏巧二爷去我家瞧我,正撞见她她穿著一身大红袄子和我家其他几位妹妹坐在一起。」
「不是我夸嘴,那丫头生得倒是如花似玉,二爷打那一眼见了,回来便魂不守舍的,翻来覆去只是念叨,在我这里问了几次。」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起来。
湘云笑得直不起腰,指著屋里道:「我说什么来著!这呆子莫不是又犯了那「痴病』?前儿还要蕊官要唱什么「桅姮词』,今儿倒好,又添了个红衣妹妹!」
黛玉淡淡笑道:「这人就是个痴情种子,心里装的妹妹多著呢。」
宝钗看了一眼黛玉也说道:「袭人你也太较真了些,他那样的人,你与他置什么气?」
探春含笑道:「依我说,袭人就该冷他两日,才好叫他知道轻重。」
正说笑间,袭人忽然抽了抽鼻子,微微蹙眉道:「奇怪,这会子怎么一股子膻腥气?」
众人也纷纷嗅起来,李纨站在人后,登时脸上一红,原来是自己胸前的衣襟不觉已烟湿了一小片。她忙侧过身去,拿手里的团扇半挡著,口里含含糊糊说「我去看看兰儿」,说著便匆匆往廊后躲了。李纨回到房里,一颗心突突地跳,胀得跟两个熟透的瓜似的,又疼又痒衫子涸得湿漉漉一片。她小心从里头抽出两条特意垫著的汗巾子,只一拧,哗啦啦的直往下淌,滴滴答答淋了一地。
她心里头又酸又苦,暗道那杀千刀的冤家,一去就是二十日,连个影儿也不见。
昨儿晚上听说他回来了,也不知道夜里会不会往自己这边来。
又想到那大官人屋里那些娇滴滴的丫头,一个个水葱儿似的,哪一个不是花骨朵般的人儿?自己不过一未亡人,若是不主动些,只怕连一口残羹也分不著,不知多少日子才轮得到一回。李纨这心里,恰似滚油煎著块嫩豆腐,一面焦,一面烫。
想著自家这未亡人清白身子,如今陷在这泥淖里,羞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直臊得耳根子火烧火燎。
可那心尖儿上,偏又爬出些见不得人的想头:大官人若他日步步高升,可还记得我这旧人?会不会一顶小轿抬了我去?
便是做小,强似在这府里守活寡!
呸,李纨你莫不是疯了,人家堂堂大官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会娶你一个残花败柳?可……万一呢?
转念又怕:老父那关怎过?
贾府的脸面往哪搁?
园子里那些姊妹,背地里不知怎样嚼舌根!
一时间,愁肠百结,心乱如麻,身子都木了半边。
可猛可里骨软筋酥魂灵儿都飞了半截的滋味,又腾腾地拱上心头。李纨不由得夹紧了腿儿,暗啐了一口自家: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身子也给了他,脏也脏了,堕落也堕落了,索性不去想了。这世上的事,想得再多也是白搭。能舒坦一日,便是一日。他若记得我,是我的造化;他若忘了,自家也认了!」想到这里,心里那火便腾腾地往上窜底下也跟著热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赶紧把素云叫过来,吩咐道:「你去一趟大官人院里,跟他屋里的人说一一就说兰儿虽说水痘好了,可还有些低烧,夜里怕是不安稳,让他晚上好歹过来瞧一眼。」
素云应了声「是」,转身便去了。
李纨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那条湿透的汗巾子,怔怔地望著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盼著那冤家听见儿子病了,总该动一动脚才是。
这边宴席一起便热闹非凡。
那头贾母发话,道是今日不比寻常,定要叫凤姐儿痛痛快快乐上一日。
自家却懒怠坐席,只在里间歪著,与薛姨妈一处看戏。拣那合心意的果品菜肴,盛在描金小碟儿里,摆在炕几上,一边看著戏文,一边随意拈些入口,口里说著闲话儿。
又将自家两桌上等的席面,赏了那些没得坐席的大小丫头、并应差听差的媳妇婆子们,命她们在窗外廊簷下,铺了毡条,只管围著坐了,随意吃喝,不必拘礼。
王夫人、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头几席,乃是众位姑娘坐了。
贾母忽地想起,问道:「怎的不见西门大人家里的几位娘子来?」
尤氏忙回说:「回老太太,早打发人去请了。只是几位娘子道,她们老爷才从省试科场出来,接连二十日,身子骨乏透了,一晚过后又氏公务又是上朝,实在不舍得自家老爷劳苦,要侯著好好伺候,只得告罪。倒是送了好些礼来。」
贾母听了,点头叹道:「啧!这几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便是我往昔在两朝宫里走动时,也未曾见过这般齐整颜色。如今倒都叫西门大人一人独占了去,还如此可人贴心,可见这西门大人,是个有手段、会消受的!」
一时,又吩咐尤氏等:「把凤丫头给我按到上头首席坐著!你们几个好生替我做个东道,今日务必让她受用受用。可怜见儿的,一年到头辛苦,难得松快一日。」
尤氏笑著应了,却又道:「老太太不知,她是个坐不惯首席的猴儿,硬按在上头,横竖不是,扭股糖似的,连酒也不肯好生吃一盏。」
贾母听了,笑骂道:「你不会劝,等我亲自去让那猴儿!」
凤姐儿在旁听见,忙掀帘子进来,堆著笑道:「好老祖宗,别听她们嚼舌根子!我方才已吃了好几盅了,脸上都热辣辣的。」
贾母指著凤姐儿,笑著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坐定了!你们姊妹几个,轮著番儿敬她!她再敢推脱不吃,看我当真过去,亲自灌她!」
尤氏听了,笑著上前,亲热地一把将凤姐儿拉出来,按在首席椅上坐了,命小丫头拿了个赤金点翠的荷花盏,满满斟了一盅热酒,双手捧到凤姐唇边,笑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连带著也照应我。今儿我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这盅酒,你乖乖儿地,就在我手里吃一口。」
凤姐儿乜斜著眼,笑道:「哟!我的好嫂子,你要真心孝敬我,跪下磕个头,我便吃了你这盅酒!」尤氏笑骂道:「小油嘴!你倒拿起乔来!我告诉你,这样由著你乐的日子,过了今儿,可不知几时再有?趁著今儿老太太高兴,咱们放开量,你痛痛快快灌两盅才是正经!」说著,就把那酒盅子往凤姐唇上送。
凤姐儿笑著推挡,道:「慢著!你一个人不成,须得把你那两位好姐妹也请来!前日你不是说,要把她们接来宁国府帮衬?可曾来了?这样热闹,怎不叫她们出来吃酒?莫不是嫂子藏著掖著,怕人瞧见?」尤氏道:「嗨!提那两个做什么!从前在清河县,不过是做些针线、灶上帮闲的勾当,亏得我们老爷时常周济,勉强糊口罢了。如今老娘上了年纪,手脚不灵便,我又三灾八难的不得闲,蓉儿媳妇也是个不中用的药罐子,这才想著叫她们来,帮著料理些琐碎。你且休管旁人,先吃了我这盅才是正理!」说著,又强劝。
凤姐儿见推脱不过,只得就著尤氏的手,勉强吃了两盅。
接著,众姊妹也都上来,这个一盏,那个一盅,凤姐儿也只得每人应付一口。
赖大家的见贾母兴致正高,少不得也来凑趣儿,领著一班有头脸的管事嬷嬷上前敬酒。
凤姐儿已是强弩之末,又不好十分推却,只得硬著头皮又灌了两口。
猛抬头,只见西门大官人精赤著条身子,浑身肌肉磊块杀气腾腾驴一般正对著自己,唬得她芳心乱跳,手一抖,杯中酒连泼带洒,溅了一桌。
正迷乱间,忽听旁边「哎哟」一声,这才晃过神来一一再看时,哪有什么大官人,依旧是灯红酒绿,原是又一场幻影。
鸳鸯等大丫头见这光景,以为她要醉了,也笑嘻嘻地端著酒围上来。
凤姐儿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刚刚那景象让她心口突突乱跳,忙不迭地告饶:「哎哟!我的好姐姐们!饶了我这遭儿罢!肠子都要烧断了!实在不能了,明儿再领情!」
鸳鸯听了,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佯嗔道:「好奶奶!真个儿连我们也没脸了?便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面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著这许多人,倒端起主子的款儿来了!罢罢罢!原是我们不知高低,不该来讨这个没趣儿!姐妹们,咱们走!」说著,当真扭身要走。
凤姐儿慌了,忙赶上去一把拉住鸳鸯的袖子,央道:「好姐姐!千万留步!我吃!我吃还不行么!」说著,心道醉死了拉倒,拿起桌上一个最大的海碗,也不用别人斟,自家抱起那鎏银酒壶,「咕咚咚」满满倾了一海碗,眼睛一闭,「咕嘟咕嘟」一气灌了下去。
众人见她如此狼狈,都哄笑起来。
鸳鸯这才转嗔为喜,带著众丫头笑著散了。
酒阑人散,夜已深沉。
老太太早归房安歇,众人也三三两两散了。
凤姐儿自觉酒涌上来,心口突突乱跳,火烧火燎,只想家去躺倒。
偏此时耍百戏的上来讨赏,她便支使尤氏:「快预备赏钱,我且洗把脸去。」
尤氏点头应了。凤姐儿觑著人眼错不见,一溜烟出了席,闪到房门后簷下。
平儿乖觉,忙也跟出来搀扶。
主仆二人行至穿廊下,只见凤姐房里的一个小丫头子,正探头探脑立在那里,猛一见她二人,惊得魂飞魄散,扭身便跑。
凤姐儿立时疑窦丛生,厉声喝道:「站下!」那丫头只当耳旁风,脚下生风跑得更快。
后面平儿也跟著叫喊,那丫头没奈何,只得战战兢兢蹭了回来。
凤姐儿越发疑心似火,一把扯了平儿,三步并作两步抢进穿堂,将那丫头也拽进来,「咣当」一声将槁扇门门死。
凤姐儿往院中石阶上一坐,指著那丫头喝道:「小贱婢,还不与我跪下!」
又喝令平儿:「快去叫二门上两个结实小厮来!拿麻绳、皮鞭来!今日须把这眼里没主子的骚蹄子,打烂了才罢!」
那小丫头子早唬得三魂去了七魄,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只叫:「奶奶饶命!奶奶饶命!」
「呸!」凤姐儿啐了一口,「我又不是那勾魂的无常鬼!见了我,不挺尸似的立著,倒跑什么丧?说!」
小丫头哭道:「实…实是没瞧见奶奶…想著房里没人照看,才跑…」
「放你的狗臭屁!」凤姐儿劈面骂道,「房里既没人,谁支使你来的?便没看见我,我和平儿扯著嗓子叫了你十来声,喉咙都喊破了!离得又不远,你是耳朵塞了驴毛,还是天生聋子?还敢强嘴!」话音未落,扬手便是一掌,扇在那丫头脸上。
那丫头「哎哟」一声,栽歪过去。
凤姐儿反手又是一巴掌,登时打得那丫头两片腮帮子紫涨起来,肿得发面馒头一般。
平儿忙劝:「奶奶仔细手疼。」
凤姐儿喘著粗气,酒气混著怒气喷出来:「疼?打这贱骨头,手疼也值!你再替我打!问她跑什么勾当!再敢支吾,拿针线把她那浪嘴缝上!」
小丫头起初还咬紧牙关,挨了两巴掌魂都飞了,哭嚎道:「我说!我说!是…是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著奶奶…若见奶奶散了席,叫我赶著去送个信儿…不想奶奶这会子就来了…」
凤姐儿一听这话里有鬼,眼珠子都红了,一把揪住丫头头发:「叫你瞧著我?是怕我飞了不成?里头必有歹意!快从实招来,我饶你皮肉,日后疼你!若敢藏半个字,」
她说著,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根沉甸甸的金裹头簪子,尖头闪著寒光,「我立刻用这簪子,把你身上零碎肉一片片剔下来喂狗!」说著,那簪子尖便照著小丫头嘴上直攘下去。
小丫头吓得魂不附体,一面死命躲闪,一面杀猪般哭叫:「奶奶饶命!我说!我说!只求奶奶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平儿在一旁催逼:「快说吧,作死的!还等什么?」
小丫头筛糠似的抖著,哭道:「二爷…二爷也是才来家…睡了一觉醒了…打发我来问奶奶…听说才坐席,还得些时候…二爷就…就自己进了房里,打开了奶奶的箱子,拿了两锭雪花银子,还有两根赤金点翠的簪子,两匹上好的妆花缎子…」
哭著看了看王熙凤,接著道:「叫我悄悄地…送给后头鲍二的老婆…叫她即刻进来…那媳妇子收了东西…就…就溜进书房去了…二爷这才叫我…来瞧著奶奶…底下…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凤姐儿听了,登时气得浑身骨头软了,险些瘫倒,忙强挣著立起身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口啐在地上,怒骂道:
「好个没廉耻的男人!那白花花两千两雪花纹银,我还没见个影儿,倒叫你几日间就被女嚼裹尽了?如今手爪子痒了,堂堂一个爷门,竞敢偷自家媳妇的体己,去养姘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