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这一怒,声音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发颤。
礼部的官员们和几位副考官齐刷刷请罪,嘴里「不敢」、「死罪」的声音喊成一片。
可嘴上喊著「不敢」,心里却都明白得很,更谈不上畏惧。
这些人都是官场老手,最大的底气就来自太祖皇帝刻于太庙誓碑三戒,第一条就是「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人』,这可是明明白白的祖训!
仁宗皇帝也亲口说过「要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这等官家抓不著证据的事情能奈自己何?
最重的处罚,也不过是得罪了官家,日后被抓住机会贬官流放而已。
等朝堂上的同乡同年、门生故旧自然会想办法周旋,官场起起落落,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蔡攸自然是莫名背锅一头的雾水,周文渊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一旁闭幕养神,事不关己的大官人。叶梦得有些懊恼,莫非自家江南子弟文章真的如此出色?导致让蔡攸也提了不少?早知道自己也不提那二十来个了。
如今竟然八十一个一个不落下。
叶梦得连忙躬身道:「官家息怒!此事……此事不正说明官家文教昌明,德化雨露,泽被江南,使得东南学风蔚然成风,学子们勤勉向学,精研经义,文采斐然!这八十一份锦绣文章,正是官家教化之功的有力明证啊!」
他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唐恪已出列,朗声道:「官家,臣乃苏州人士,深知江南士林治学更加勤勉刻苦,昼夜不辍,此番独占鼇头,实乃天道酬勤,有道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寒窗之下眼如桃,如此成绩势所必然。」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自五代以来江南便是文脉渊薮,才俊辈出,人文荟萃。唐朝进士科甲,多出自江南;我大宋立国以来,景德二年真宗朝,取江南士林子弟一百三十七人;元祐六年哲宗朝,又取一百五十二人。今日之数,实不足为奇。」
礼部尚书王寓紧随其后道:
「陛下,臣亦出身江南士林。自我礼部主持大考以来,最负盛名者,当属嘉祐二年仁宗朝章衡榜,其进士及第者三百八十八人,其中江南独占二百七十人!此非江南士林过于拔萃,实乃……实乃其他各地学子才疏学浅,难望项背。」
「他们……才具真真逊色!臣斗胆用市井之语,正所谓腌膦种子,撒肥地,连苗儿都拱不出来!那点子才情,喂狗都嫌珞牙!」
「王寓!!!你放肆!尔等都放肆!」官家勃然大怒,抓起那份名单猛地掼在王寓脸上,这礼部尚书王寓喜好涂脂抹粉,顿时一脸脂粉狼藉。
「混帐东西!你们可知郓王赵楷亦在此次省试之列?按尔等说法一一朕的儿子也是才疏学浅,难堪造就了不成?朕的龙子凤孙,也是那拱不出的腌膀种子,也是那喂狗都嫌珞牙的货色了?」」
什么?
郓王赵楷也在?
这雷霆一怒,吓得殿上众臣魂飞魄散,王寓等人更是面如土色,纷纷伏地叩首,连声高喊:「臣等不敢!臣等万死不敢!」
阶下群臣个个面如土色,股栗不止,心中暗暗叫苦。
官家素来视郓王赵楷如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常于内廷抚掌笑言「此子类我,风流蕴藉」,道是郓王尽得其真传。
今番说他考不中省试,岂非指著桑树骂槐树,暗讽官家也不过是个连省试都过不去的庸才?一众大臣鹌鹑般缩著脖颈,恨不得将头埋进朝服里,只盯著眼前方寸金砖,大气不敢出。
官家气得胸膛起伏,喉间嗬嗬作响,龙目如电扫视班列,正瞥见缩在后头的大官人。
这厮倒好,垂眉敛目,老僧入定般,仿佛殿中这泼天雷霆与他全不相干。
官家不看则已,一见他那副置身事外的泥塑模样,心头那无名火「噌」地窜起,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西门天章!你这主考是怎么当的?!虽说只消最后圈定魁首名次,难道你那双眼珠子是摆设?就不知从头到尾再细细筛检一番?!」
大官人这才不慌不忙出列,躬身长揖,声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陛下息怒。臣虽深知贡举一事,关乎国体,牵连甚重,岂敢有丝毫轻忽?只是历来规矩,臣只负责最终点元之责,是以..」官家被他这番四平八稳的话噎住,气极反笑:「嗬嗬!好个「岂敢轻忽』!那你的细检何在?你的尽责又体现在何处?」
大官人面上依旧恭谨如石佛,从容奏道:「陛下容禀。臣虽已拟定了省元及甲、乙、丙三等名录,想要便览众卷,奈何时不与我,可依旧发现不少遗珠之憾,正欲具本上奏。」
「臣斗胆荐此三卷,编号丙寅柒、戊子拾玖、庚辰叁。此三卷文章锦绣,理路精纯,尤以丙寅柒号卷为最。其策论鞭辟入里,切中时弊,句句搔著朝廷痒处!」
「其中论及陛下施政之「均输平准』要义,更是深得庙谟精髓,洞见非凡!以臣愚见,此卷实不亚于今科省元,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奈何诸公审阅之时,竟将此等珠玉遗落尘埃。臣因此冒死进言,伏请圣裁,可否将此卷擢为「双省元』,以彰公道?」
官家闻言一愣,面上却显出急切,扬声喝道:「礼部!速将那三份卷子呈至御前!」
内侍慌忙捧卷上前。
官家目光如炬,早已牢牢锁住那份丙寅柒号卷一一虽糊名弥封,可自家儿子赵楷那手独特风骨的笔迹,他这当爹的,闭著眼也能认出!!
当下心头狂喜如沸,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将那卷子「细细」翻阅,唯见御案下龙袍袖口微微颤动。佯装阅毕,官家猛地将卷子高高举起,龙颜含怒,目光如刀扫过群臣:「尔等都给朕睁大眼睛瞧瞧!这等经世致用的雄文,字字珠玑,句句良策!竟被尔等视同瓦砾,弃如敝屣?!尔等这双眼,究竟是如何长的?!」
骂罢,他目光一转,将卷子递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语气故意带了几分犹疑:「梁伴当,你且近前…看看这糊名处,籍贯姓名……可还清晰?」
梁师成是何等伶俐人物?
自然知道官家另有所指。
双手接过卷子,指甲早已不动声色地探入糊名处的浆糊缝隙,假作凝神细辨,然后慢慢撕开,随即浑身一个激灵,演技十足地失声惊呼,声音尖利中透著狂喜:
「哎一一呀!陛下!苍天有眼!祖宗庇佑!这……这……这墨宝分明是郓王殿下的手笔啊!是郓王千岁的卷子!」
官家立刻作出一副惊愕万分的模样,旋即化为满面春风与傲然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捋须朗声大笑:
「哈哈!如何?如何?!这便是朕的儿子!这便是朕的麒麟儿!尔等方才还说什么?说朕的儿子竞过不了这区区省试?!真是……有眼无珠!」
官家怒不可遏,接连唾沫星子溅在几位前排大臣的笏板上:
「尔等食君之禄,担的是为国选材的千斤重担!眼睛却叫浆糊糊了心窍!郓王这份卷子,论经义,深得圣贤微言大义;论策问,鞭辟入里,直指施政关窍!这等见识,莫说一个省试,便是殿试魁首也当得!尔等却懵然不识,若非西门卿家…朕之麟儿岂不永沉下僚?尔等如此尸位素餐,岂不羞惭!」
官家越说越气:「朕看尔等这双眼珠子,留著也是无用!礼部、吏部!今日当值审卷的,还有你们这几个副考,有一个算一个,罚俸半年!查,再给朕好好查查,若查出半点私心作祟,仔细尔等的皮!」阶下群臣早已汗透重衫,心中叫苦连天。
骂得口干舌燥,官家这才猛地收住雷霆之怒,目光如电般转向西门天章,那脸色竞如六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瞬间堆满了春风化雨般的嘉许:「西门卿家!」
这一声唤得又亲热又响亮,与方才的疾言厉色判若两人。
「好!好!好!」官家连赞三声,抚掌大笑,声震殿宇:
「真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满朝朱紫,衮衮诸公,竟只有你西门爱卿这一双慧眼,识得真金璞玉!若非卿家心思缜密,眼力老辣,独具只眼,在尘埃中拾起这颗遗落的明珠,朕的麟儿岂不真要蒙尘?咳...还有另两份,朝廷岂不真要失二栋梁?」
他越说越激动,竟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指著大官人对满朝文武道:
「尔等都看看!这才是忠勤体国,这才是老成谋事!不因循,不苟且,于细微处见精神,于无声处听惊雷!西门卿家,你今日立此大功,不仅为朕保全了皇儿颜面,更是为朝廷保全了体统,彰显了科举取士的至公之心!功莫大焉!」
大官人连忙深深躬下腰去,口中连称「臣惶恐」、「此乃陛下洪福,郓王殿下天纵英才,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官家大手一挥,意气风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朝廷法度!西门爱卿听旨!」
殿中顿时一片肃静。
「卿家慧眼识珠,公忠体国,实为百官楷模!特加卿家为「清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另赐号「明鉴先生」,取权衡文章、鉴别贤才之意,敕命镌于金匾,悬于府门,以彰其识才之明、护才之忠。」满殿哗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西门大官人一那目光,直愣愣的,恨不能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艳羡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将金銮殿的地砖都浸透了。
同是这一场春闱主考,别人家落得个劈头盖脸、唾沫星子溅到脸上的当众叱骂,更有几位倒霉的,被罚了俸禄,灰溜溜缩在班列里,连大气也不敢出。
独独这西门天章,明明是主考,非但毫发无伤,反倒白落下一个「清河县开国男」的爵位,三百户食邑,更得官家亲口赐下雅号,御笔题匾,悬于府门一
这份私下的荣宠,真真是叫旁人红了眼、酸了心,心里头又恼又羡!
官家笑眯眯的赏过后又问道:「爱卿既为今科知贡举,此等情状,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大官人躬身答道:「启禀陛下,若将此一百份试卷尽数作废,臣恐其中或有真才实学者,平白损了他们的功名前程,岂非有失朝廷取士之本意,亦寒天下士子之心?臣愚见,陛下不妨敕令将此一百份试卷,重新谴人眷录朱卷、弥封糊名,再打乱混入其余省试考卷之中,重新评阅、公允取士。」
官家沉思片刻,颔首道:「此策甚善!既如此,便依爱卿所奏办理。不过,此番不必仅取一百名,可增额录取两百名,以示朝廷恩典。」
侍立一旁的礼部侍郎王寓闻旨,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殿下一众江南籍贯的官员与士林代表,听闻此言,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自家子弟的仕进之途总算未受断绝,还有一丝机会,再看向那西门屠夫,心中竞也平添了几分友善之意。
这江南士林清流,不少头脑灵光之人,心里已然暗暗筹谋,盘算著寻机会主动递话示好,想方设法拉近交情,最好是能够释去前嫌,深结善缘。
官家颔首笑道:「如此甚好。那便议下一个议题,朕意已决....联金..」
话音未落,殿中忽有人朗声道:「臣有本上奏!」
官家循声望去,见正是心腹爱臣西门卿,不由笑道:「爱卿有何事?但讲无妨。」
大官人躬身道:「启禀陛下,臣心中有一疑问,百思不得其解,斗胆向陛下与童枢密请教一二。」官家微感诧异:「哦?何事竞令爱卿如此困扰?但说无妨。」
大官人抬首,目光灼灼:「敢问陛下,臣在陛下心中,可算得忠臣?」
官家失笑道:「爱卿何出此问?方才朕破格赐爵、亲赠雅号,这般恩赏,便是对你一片忠直之心最好的佐证。」
大官人再拜:「谢陛下隆恩信任。然臣近日读史,遇一事百般思量仍不得其解,恳请陛下与童枢密为臣解惑。」
他略作停顿,声音转沉,「臣再请问陛下:昔有大唐薛仁贵,受命于高宗李治,统兵击吐蕃于大非川,然其麾下副将郭待封恃功骄蹇,违抗节制,致辎重尽失,十万雄师陷于绝境,虽仁贵力战破敌于河口,终难挽败局,青海屏障动摇。彼时,以高宗为君,薛仁贵为帅,大非川一役惨败,君王……可有责任?」官家笑意稍敛,正色道:「古训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君者,坐镇中枢,运筹帷幄,自当竭力保障粮秣辎重,稳固后方。若后方供给无虞,调度无失,前线战事不利,其责……自然在统兵之将!」
大官人嘴角微扬:「陛下明鉴,臣亦作此想。不知童枢密以为如何?」
童贯闻言心头一跳,暗忖:这厮莫非想拖官家下水?官家已明言其责在将,我岂能蠢到攀扯天子?当下冷笑一声,扬声道:「兵法有云:「胜负兵家事不期,兵无常势,将主谋断』。统帅之人需统筹全局、审时度势,临阵决断,胜败之责,自当由其承担,岂能与陛下圣德相干?」
「好!」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直刺童贯,「既如此,臣便知该弹劾何人了!」
大官人猛地踏前一步,声震殿宇,如惊雷炸响:「臣,今日有本!弹劾枢密使一童贯!」
「臣劾其罪一:刚愎专权,丧师辱国!」他戟指童贯,高声道:
「童贯为贪边功,罔顾敌情险恶,强令大将刘法率熙河精锐选锋军,孤军深入朔方!刘将军深知凶险,屡次谏阻,童贯竞以「畏敌不前』相胁,严令催逼!致使刘法将军身陷西夏铁鹞子重围,力战殉国,头颅悬于夏州城头!我大宋两万百战选锋,血染黄沙,尸骨无存!熙河重镇门户洞开,秦凤危如累卵,西陲屏障一朝尽毁!此乃滔天之罪!」
「臣劾其罪二:欺君罔上,构陷忠良!」大官人怒发冲冠,声音愈发激昂,「惨败之后,童贯为推卸罪责,竟颠倒乾坤,欺瞒陛下与天下!他谎称刘法将军「轻敌冒进』、「违抗节制军令』,更罗织莫须有之罪,污其忠魂!致使为国捐躯之烈士,蒙受不白之冤;令前线浴血之将士,闻之心寒齿冷!此乃混淆是非,堵塞忠谏,动摇军心国本之罪!」
「臣劾其罪三:督师无方,蠹国害军!」
「童贯身负枢密重任,总督西北军事,然其任人唯亲,排挤良将;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虚报战功,粉饰太平!坐拥数十万大军,耗费国库巨万,却军纪废弛,武备松弛,致使边防空虚,虏骑屡屡得逞!此乃渎职无能,祸国殃民之罪!」
「三罪并立,罄竹难书!」大官人高举象笏,「刘法将军忠勇无双,含恨九泉!两万大宋健儿,冤魂不瞑!西陲百姓,日夜泣血!此皆童贯一人之罪也!伏乞陛下明察秋毫,以正国法军纪,以慰忠魂烈骨,以安天下军民之心!臣,万死以请!!!」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尽皆失色!
金銮殿上,霎时间落针可闻,唯闻大官人那铿锵如铁、悲愤如涛的弹劾之声,余音激荡,震得人人心旌摇动,肝胆俱颤!
童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呆立当场,官家亦龙颜骤变,惊疑不定地看向阶下直立的身影。
「你……你大胆!西门天章,你竟敢……」童贯猛地从震惊中回神,戟指大官人怒喝。
「住口!」大官人一声暴喝,如虎啸山林,生生将童贯的斥责压了下去!
他挺身直视童贯,目光如电,字字如刀:「童贯!真正胆大妄为的是你!!你莫非以为,焚毁枢密院往来军报密档,威压边军将校噤若寒蝉,便能一手遮天,将这滔天罪孽尽数掩埋?哼!这朗朗干坤知道!九泉之下的忠魂知道!黎民百姓看得清,边关将士看得清,这煌煌史笔更是知道!你,瞒得过谁?!」大官人日夜调机插花勤习棍棒,中气何等充沛?
这一声怒吼,震得殿中嗡嗡作响,童贯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扛得住,只觉一股气堵在胸口,憋得面皮紫胀。
恼羞成怒之下,转向御座嘶声道:「陛下!他……他这是信口雌黄,构陷大臣!请陛下明察!」官家深吸一口气,胸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大官人先前那一连串君臣责任之问的深意一一竟是为了此刻将朕摘出,独独瞄准童贯!
这份心思……倒是奇巧。
只可惜,终究太过稚嫩!
童贯自己还有大用,岂能随意摘除?
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大官人身上,声音带著帝王的威压:「西门爱卿,你可知道,你此刻弹劾的是何人?是当朝一品枢密使,国之重臣!你……可有真凭实据?」
大官人神色坦然,摇头道:「陛下明鉴,臣手中,此刻确无那白纸黑字的铁证。故而,臣才恳求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
「荒谬!」官家猛地一拍御案,怒声斥道:「没有实证,就敢在朝堂之上咆哮公卿,肆意攻讦重臣?!此乃大不敬!速速给朕退下,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陛下!」大官人非但不退,反而挺直脊梁,声音更高亢激昂,响彻大殿:
「臣手中虽无实证,然陛下金口玉言,亲赞臣「忠直』!臣这颗忠直之心,便是证据!满朝文武的窃窃私议、人心向背,便是证据!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切齿痛恨,便是证据!臣泣血叩请陛下彻查此案!治童贯之罪,为刘法将军洗刷沉冤,平复天下将士百姓之怨愤悲苦!」
「大胆!!!」官家霍然起身,显然是怒极:「西门天章!休要以为朕方才嘉奖于你,你便可恃宠而骄,肆意妄为!你能代表这天下?你能代表这百官?你……」
官家的雷霆之怒尚未宣泄完毕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地打断了天子的嗬斥:
「陛下,老臣……附议。」
轰!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方才还蠢蠢欲动、想要出班声援的李纲,以及拉扯过官家两次衣角的御史陈禾,全都瞬间僵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万万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大官人,竟然是此人!
大官人更是心头剧震,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自家那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总是闭目养神、仿佛超然物外的恩师蔡京,此刻竞已悄然出列,稳稳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那略显佝偻的身躯,此刻却如山岳般沉凝。
若是自家坦白过心中所有想法,他站出来无可厚非。
可昨日自己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固然发自肺腑,但更深层的原因却无法宣之于口。
他总不能对这恩师直言:
靖康之变不远矣,官家时日无多,时不我待!
此刻夺取西线军心、收拢天下民心所向,以及收服朝堂如赵鼎这般正直干练之臣的助力,对自家宏图至关重要!
于自己布局而言,益处无穷。
怕是这恩师瞬间把自己当傻子。
而他已做好了承受官家雷霆之怒甚至被问罪的准备。
可他也不惧!
身为大宋士大夫一员,本朝「不杀士大夫」及言官风闻言事的祖制便是护身符。
强如御史陈禾,当年敢在殿上扯断官家衣角力谏,官家最终也无可奈何。
自己又有何惧?
更何况,官家如今口口声声「莫非离了你就……」
可事实是,官家这偌大的朝堂,还真离不了自己这个异类一
自己既非清流党魁,亦非阉宦附庸,更非寻常文官,乃是独一份的存在。
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此刻挂印而去,甚或……另起炉灶,官家又能奈我何?
自家钱粮充足,麾下人马精悍如虎,天下之大,何处不可纵横?
便是寻一处化外之地,灭一小国,裂土称王亦非难事!
然而,千算万算,大官人万万没算到,自家这位深谙韬晦、明哲保身的老恩师,竟会在此时此地,以如此决绝的姿态,站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大官人愕然地望向蔡京,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只见这老者根本未曾看他一眼,一对历经沧桑的老眼,平静无波地迎向御座之上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大官人瞬间明白了:这老人,是在用自己这身老骨头,主动去承接官家的怒火,引火烧身,只为护住自己这门徒!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著酸涩与猛地涌上大官人心头。
自己这位恩师无论是奸是忠,是圆滑是贪婪,可终究……还是站在了自己身后!
蔡京的预料分毫不差。
官家那炽烈如熔岩的怒火,瞬间从大官人身上转移,如同实质般重重压向那个垂垂老矣的身影:「蔡一一元一一长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进出来的,饱含著惊怒、不解与深深的寒意。
面对这天子之怒,蔡京只是微微躬身,神色依旧淡然,声音平稳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陛下息怒。臣老了,年事已高,时日无多。陛下赐的茶再好喝,老臣也喝不上几杯了,只是……刘法将军,死得实在冤枉。」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锐利之光,「陛下欲行北伐大业,正如西门天章所言,百官的疑虑需解,边军的怨气需抚,天下的民心需安。否则……」
他抬起眼帘,直视官家,一字一句:
「军心涣散,粮道不宁,后方不稳,纵有雄心万丈,又何以……收复燕云,成就伟业?
彼时朝堂之上,君臣剑拔弩张,唇枪舌剑,端的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离大内不远,那樊楼里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丝竹管弦咿咿呀呀,夹著狎客浪语、娇娘嬉笑,端的是一派富贵温柔乡景象。
这汴京公认李大家李行首师师,正斜倚在锦榻上,由贴身丫头小桃红伺候著梳妆点染,预备登台献艺。这李师师不愧是汴京城里拔了尖儿的花魁娘子,生得玉骨冰肌,杏眼桃腮,多少酸文假醋的文人、自命风流的骚客,只为博她一笑,填词作赋,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将出来。
小桃红手执螺黛,细细替她描眉。
又取过胭脂膏子,用指尖蘸了,在那两瓣樱唇上轻轻点染。
一点之下,真真是增一分则太艳,减一分则太素,端的娇媚入骨,勾魂摄魄。
特别是那唇儿,点得腥红欲滴,樱桃颗上缀著一点胭脂珠儿,灯下观之,直教人喉头发紧,恨不得噙在囗中咂摸滋味。
下头那臀儿坐著绣墩上,虽然不如王熙凤和李瓶儿,可也饱满软嘟嘟地堆出两团肉来,把个石榴红裙绷得没一丝褶儿。
李师师见小桃红举著胭脂盒儿,只顾呆呆地瞅著自己,眼珠儿都定住了,便伸出春葱也似的玉指,在她额上轻轻一戳,嗔道:
「小蹄子,魔障了不成?发甚么呆!」
小桃红这才回过神,吃吃笑道:「好小姐,怨不得奴婢看痴了。奴婢方才想起那晏几道晏老头填的词儿来夸小姐:「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奴婢看他他那对老眼,隔著帘子都像长了钩子似的,恨不能把小姐从帘子里抠出来,真真是隔著纱罗都能瞧见他那馋涎欲滴的腌腊心思!」
李师师听得,粉面含羞带恼,啐了一口:「作死的丫头!词坛耆宿也是你浑说的?仔细撕了你的嘴!」小桃红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尖儿,犹自笑道:
「奴婢可瞧得真真儿的,越是这等自诩风雅的文人骚客,骨子里头越是色中饿鬼!那个秦观秦老头,不也填甚么「年时今夜见师师,双颊酒红滋』?」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老棺材瓤子的模样,黄土都埋到脖颈了,还有脸对小姐说什么「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真真是老不修!那会儿小姐才不过豆蔻梢头,十二三岁的年纪,他也敢起这歪心肠子!」李师师想起秦观当年那副神魂颠倒、恨不得扑上来的急色模样,鼻子里也冷冷哼了一声,透著十分的鄙夷。
小桃红见小姐神色,忙转了话头,奉承道:「小姐莫气。如今可不一样了!您那「上元五阙』,在咱这汴京城里可是蝎子拉屎一一独一份!北地词曲,除了小姐您这金嗓子,谁还配唱?莫说京里这些皇亲国戚、膏粱子弟,便是那西夏来的番使、大金国的莽汉,听得小姐开腔,哪个不酥了半边身子,痴痴呆呆,魂灵儿早飞到爪哇国去了!」
李师师闻言,嘴角才漾开一丝得意,笑道:「这也是西门大官人填的词儿好,字字珠玑,曲调新奇。如今江南道之外,只我这儿能唱这「上元五阙』,四京的豪客富商、风流子弟,哪个不趋之若鹜?这楼里的流水,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小桃红凑趣道:「正是这话!所以奴婢说呀,西门大官人心里头,定是有咱们小姐的。不然,这压箱底的好词儿,怎地独独给了小姐?多少酸丁才子、达官显贵捧著金山银山来求,都叫他挡了回去。依奴婢看,任他是东京城里有名有号的西门大官人,早晚也得乖乖伏在小姐的石榴裙下!」
「叫你别提他,怎的不听!」李师师听了,心里受用,面上虽只轻哼一声,那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是藏也藏不住了。
正自陶然间,忽听得门外脚步仓皇,一个粗使婆子撞将进来,气也喘不匀,拍手打掌地嚷道:「姑娘!不好了!天塌了!对门那夏楼的赵元奴,新挂出的水牌上,头一等的曲子,正是……正是那「上元五阙』!楼下的客人,十停里倒走了七八停,都奔她那儿去了!」
李师师一愣,猛地站起身来,脸蛋红涨涨的,胸脯气得一鼓一鼓几乎要撑破衫子。
那西门大官人不是答应只给自己吗?
怎么又给了旁人?
若是给了其他女人也就算了,可他给的还是还是自己的死对头舞娘行首赵元奴!
他究竟是心里是如何想的?还是说已然成了那赵元奴的入幕之宾?
李师师咬著下唇,脸色变幻。
恰在此时,又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姑娘,荣国公府的琏二奶奶递了帖子,在外头候著,说要求见姑娘呢!」
李师师眉头一皱,这荣国公府往来没打交道,也就是那狠心人拜托自己,上门演了一场,又来做什么?只见那王熙凤堆著满脸的笑,进了李师师的香闺,开口便是奉承,道是仰慕师师姑娘才艺冠绝京华,今日恰逢自己生辰,愿奉上重金,恳请姑娘移玉趾,过府唱上一曲,也好添些光彩。
李师师正为那「上元五阙」落入对头赵元奴手中,心头一股无名邪火拱著,哪有心思应酬?面上虽还维持著三分笑意,眼底却早冷了。
她也不等王熙凤将那些金银数目、体面排场细说,只懒懒地斜倚在绣榻上,葱管似的指甲漫不经心拨弄著腕上的翡翠镯子,口中淡淡道:「奶奶抬爱,本该从命。只是今日身子著实不爽利,嗓子也紧,恐污了贵客的耳,也毁了行内规矩。奶奶还是另请高明罢。」
说罢,也不管王熙凤脸色如何,便朝小桃红递了个眼色。
小桃红何等乖觉,立刻上前,脸上挂著礼笑,口中却已是送客的意思:「二奶奶您请,奴婢送您出去。姑娘身子不适,怠慢您了。」
王熙凤一肚子的话被生生堵在喉咙里,脸上那层脂粉都盖不住青红交错的尴尬。
她本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偏生发作不得,只得强撑著体面,干笑两声:「既如此,姑娘好生将养,改日再来叨扰。」说罢,带著一肚子憋闷与羞恼,被小桃红「礼送」了出来。到了楼外,平儿忙迎上来,见主子脸色铁青,便知事情不顺,低声道:「奶奶,何苦来受这腌腊气?依我看,不如去求求西门大官人?他昨日不是回京了么?他若开口,凭她李师师多大的架子,敢不依?」一听「西门大官人」这五个字,王熙凤心头猛地一突,如同被滚油泼过,脸上「腾」地一下烧起来,连耳根子都红了。
这几日不知道为何,她总是魂不守舍,夜夜被那冤家搅得神魂颠倒,梦里头尽是那驴身子杀气腾腾不知疲倦直捣得她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见他?见了面,只怕自己这样儿,当场就要露馅!!
「休…休得胡吨!」王熙凤声音都尖利了几分,眼神闪烁,不敢看平儿,「他…他才回京,多少大事要料理,多少人情要应酬?我们这点子小事,怎好去烦他?快…快打轿回府!若太太、老太太问起,就说…就说李师师身子不爽,改日再请!」她语无伦次,只想快些逃离此地。
平儿见她神色有异,言语支吾,脸上忽起红潮,心中虽有疑惑,也不敢多问,忙扶著王熙凤上了那大轿轿帘一落,狭小空间里只剩下王熙凤一人。方才强压下的惊悸与那蚀骨的春情猛地翻涌上来,比方才更烈十分!
轿子刚行几步,摇摇晃晃,她只觉头昏目眩,眼前金星乱冒。恍惚间,那轿中哪还是她一人?只见那大官人正咧著嘴,一脸淫邪浪笑,张开铁钳也似的手臂,不由分说便朝她搂抱过来,口中还喷著灼热的气息:「心肝肉儿,想煞我也!」
「啊!」王熙凤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使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推!「噗通!」一声闷响。
王熙凤这才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涔涔而下。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大官人?方才情急之下,竞是将轿中那个填著鹅绒的引枕推落在地。
她惊魂未定,大口喘著气,待要弯腰去拾那枕头,低头一看一只见那华贵的云缎裙上赫然一块深色水痕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