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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776【有备而来】

海衙正院之内一片肃杀之气。

许是因为薛淮先前应对王成元指控的时候太过随和,让很多人忘了这位年轻重臣的手段,尤其是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贾们,他们虽然听说过薛淮的大名,终究没有近距离的接触,误以为对方会被韩阁老等庙堂重臣压制得不敢动弹。

直到此刻薛淮崭露锋芒,韩公宣等人对于王成元被拿下没有任何反应,这些商贾仿佛才猛然想起,这位薛大人从京城到江南再到九边,办过的官员士绅可请不计其数。

他一开始没有阻止王成元,只不过是对天子和朝廷规矩的尊重,并不代表他会在掌握证据的前提下畏手畏脚。

当下见识到薛淮的雷霆手段,他们自然是大气都不敢出。

在一众商贾战战兢兢的时候,坐在廊下观礼并监督全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微微低著头,眼中的惊骇之色尚未褪去。

他虽然不像曾敏那般经常旁观薛淮在御前的奏对,却也知道这位薛大人讲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薛淮在训斥王成元的时候提到「长史」二字,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官职,唯有亲王府才会设置,当下京城之内也只有魏王府、代王府和梁王府三位长史。

竟然有皇子牵扯到这件事里,张先怎能不震惊?

他状若无意地扭头,朝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躬著身离去。

高台之上,薛淮朝廊下扫了一眼,注意到那个小太监的离去,知道对方是往宫里传消息,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刻意提及,旋即收回视线,对右边就座的户部尚书王绪说道:「王部堂,请户部同僚先行验封。」

今日扑买现场十分透明,那三个匣子从一开始就摆在长桌上,所有商帮投标的过程也在众人注视之下,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能瞒天过海暗箱操作。

但是薛淮力求做到万无一失,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王绪也不推辞,起身走到高台之上,招手示意两名户部主事上前。

二人仔细检查木匣的封条和锁具,确认无误后,向王绪禀报导:「启禀部堂,封条完好,锁具无撬动痕迹,匣内信件无翻动迹象。」

「好。」

王绪退后一步,看向薛淮道:「薛总理,户部验封完毕,一切正常。」

薛淮温言致谢,又看向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道:「蔡总宪,请都察院同僚监督开标。」

蔡璋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带著两名御史走上前去。

三人在高台旁站定,目光如炬地盯著接下来的每一道步骤。

薛淮遂再次下令道:「开标。」

船政司郎中陈观岳走上前来,他身后跟著两名书吏,一人捧著笔墨簿册,一人端著托盘,盘中放著三把钥匙。

陈观岳先向廊下的观礼大员们拱手一礼,随即转身将钥匙插入第一只朱漆木匣的铜锁之中。

「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全场寂静,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压到了最低。

陈观岳揭开封条掀开匣盖,木匣之中码放著数十只密封好的信封,每一只信封上都盖著各自商号的印章,墨迹新鲜,排列整齐。

片刻过后,陈观岳朗声总结道:「上等船引,共收到有效报价二十一份。」

「中等船引,共收到有效报价三十九份。」

「下等船引,共收到有效报价七十九份。」

这个结果一出来,场间登时泛起一片骚动。

上等船引可以选择通往南洋甚至西洋的航线商路,预期可获得的利润最高,但是海衙对船队的要求也高,一般海商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实力。

除了闽粤商号和淮扬商帮之外,也只有江浙商帮具备这样的资质,其他如山东商帮顶多凑出一两支船队,主要是因为他们距离南洋实在太远,终究只是试试水,聊胜于无罢了。

简而言之,上等船引本质上是闽粤和江南两地的竞争,但是也有二十一份有效报价,足见大燕民间之富。

中等船引的航路局限在倭岛、高丽、琉球等近洋商路,对于船队的要求没有那么高,竞争自然会激烈一些。

这个结果不足为奇,真正让场间众人感到震惊的是下等船引的标书数量,足有七十九份,比上等和中等加起来还多!

下等船引的经营范围局限在大燕近海,最主要的作用是互通南北,简单来说便是扬泰船号之前承担的职责。

虽说下等船引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出海,但是对于那些实力不强和缺乏底蕴的商号来说,这可以帮他们培养水手稳步发展,换句话说便是走扬泰船号的老路。

只是竞争太过激烈,七十九家商号竞争三十个名额。

廊下,一众庙堂重臣颇为震动,尤其是韩公宣和李宗阳这两位宁党核心大员。

虽然他们没有公开反对开海,但是内心未必真的认为这件事会给朝廷带来多大的收益,此时此刻才惊觉,朝廷财政艰难不代表民间穷困,这些商贾有的是银子!

朝廷做事讲究体面,当然不能强行从这些人口袋里抢钱,而薛淮所做的便是树立名目,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出来。

王绪脸上浮现一抹欣慰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看向薛淮,微微颔首致意。

薛淮也淡淡一笑,随即示意陈观岳继续。

「三档船引合计,共收到报价一百三十九份。」

陈观岳的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他随即从朱漆木匣中取出一只信封,双手捧起向四周展示一圈,确认封口完好,然后又交给都察院的官员核验。

待程序完成之后,陈观岳才用小刀轻轻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内容,高声念道:「上等船引第一份报价泉州林氏商号,报价白银一万五千两,申购两份。」

庭院中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观岳没有停顿,继续念第二份、第三份。

报价声在庭院中连绵响起,人们的目光都紧盯著陈观岳手中的信笺,仿佛想透过那些数字,看穿这盘棋局最终的走向。

「第四份,漳州陈氏,报价一万五千二百两,申购三份。」

「第七份,潮州孙氏,报价一万四千二百两,申购两份。」

「第九份,广州余氏,报价一万三千九百两,申购两份。」

闽粤七大家的报价几乎都在一万四千两上下浮动,这个规律太过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必有蹊跷。

沈秉文坐在前排,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叩击著,像是在计算什么。

乔玉书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沈伯父,闽粤那边的报价如此相近,分明是事先串通好的。」

「嗯。」

沈秉文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高台上的薛淮身上。

只见薛淮站在案旁,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平静如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报价的异常。

徐谨言坐在闽粤商帮的席位上,表面上镇定自若,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

按照他的预想,只要七大家和其他联盟成员的报价集中在合理区间内,就能以最低成本拿下最多的船引。

如今看来,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接下来只等扬泰船号和淮扬商帮的报价公布,他就能判断出薛淮到底有没有在规则中暗设后门。

当陈观岳念完第十份报价之际,薛淮忽然开口了。

「且慢。」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庭院中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薛淮抬眼扫过庭院,视线最终落在徐谨言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徐东家,方才公布的十份报价中,你们闽粤海商的报价几乎都在一万四千两上下,本官想问你们是如何做到如此整齐一致的?」

这个质疑也是场中大部分官员和商贾心中的不解。

不少人都露出赞同薛淮的神色,报价相近本无可厚非,但误差如此之小,确实不太寻常,尤其是闽粤海商向来以各自为政、竞争激烈著称,如今却呈现出如此整齐划一的报价,私下串联的迹象过于明显。

徐谨言的面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站起身来行礼道:「薛总理,请容草民解释一二。」

薛淮淡淡道:「徐东家请讲。」

徐谨言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说道:「薛总理,草民在入京之前便初步核算过船队出海一趟的成本。以南洋吕宋为例,按照海衙公布的章程,一支船队往返一次的航行成本约在万两左右,一年两次便是两万两,再扣除货物成本和意外损耗,一支船队年利约在三万两左右,因此草民和船号的帐房们商议过后,认为上等船引的合理价格在一万四千两左右。」

他当然没有全说实话,即便抛开夹带和走私,一支船队满载往返两次的收益也绝对不止三万两,但是为了压低船引的价格,他必须要这样说。

似乎是知道这个说辞无法让薛淮满意,徐谨言又道:「总理大人,草民和其他商号的东家绝无串联之举,只是我等祖祖辈辈都在经营海上的营生,对于成本核算的方法大略相同,因此最终报出的价格相近实属巧合。」

薛淮静静地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颔首道:「徐东家说得有理。本官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毕竟开海乃百年大计,朝廷需要的是公平公正,而不是相互猜忌。既然闽粤商帮能够仔细斟酌,对朝廷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徐谨言恭谨道:「多谢总理大人体谅。」

薛淮点了点头,转向陈观岳道:「陈郎中,继续开标吧。